第21章 我妈

我妈。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诞。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这辈子没上过班，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打麻将，偶尔跟隔壁阿姨组团去逛超市抢打折鸡蛋。她连我爸公司做什么项目都说不明白，让她去捏我爸的把柄？她连把柄两个字怎么写都未必知道。

可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就拼上了。

我妈从来不问我爸公司的事。不管家里发生了什么，她都像个局外人一样过着日子。前世我爸出事后，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坐在厨房里择菜，择了一个多小时，韭菜根都掐烂了。我当时以为她是吓傻了，现在想想——她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默把手撑在车把上，声音放低：“你妈……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赵丽刚才提了一句，说我爸填的不是账，是顾言深的人的嘴。那笔八万块钱，周叔收了之后没动，存单还在他那儿。可那两万的窟窿是谁填的？赵丽说是周叔拿钱填的，但周叔的工资是他的唯一合法收入，他拿什么填两万？”

陈默想了一下：“周叔可能有存款。”

“周叔有个儿子在念大学，学费一年一万八，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存不下来两万。”我看着陈默，“但如果是我妈让他填的呢？我妈手里有一笔钱，那是她娘家拆迁分的，她从来没告诉我爸具体数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你妈拿钱让周叔帮你爸填窟窿，堵住顾言深那边人的嘴？”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赵丽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我，她要是想糊弄我，随便编个名字就行了，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编到我妈头上。”

陈默没再追问。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说：“你今晚回去别跟你妈提这事，先看看她的反应再说。”

我看着他骑车走远，把书包往肩膀上一甩，慢慢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热了饭。”

我放下书包，走到她对面坐下来。她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正翻着什么。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终于开口：“妈，爸公司前两年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划过去：“你爸公司的事情我哪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她回得太快了，快得像念背好的台词。

我装作没在意，又咬了一口苹果：“我昨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一张单据，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终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手机的那只手无意识地往回收了一寸：“什么单据？”

“一张转出凭证，好像是转给什么公司还是什么人的，具体我也没看太清。上面写的你的名字。”

她放下手机，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我看看。”

她起身往书房方向走。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回过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进的书房？”

“昨天下午，”我说，“门没锁。”

她没接话，在书房门口站了两三秒，拧了一下把手。门是锁着的。她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一样，转身看着我：“你爸换了锁，钥匙在他那儿。”

“我有一把。”我掏出赵丽给我的那把黄铜钥匙，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别人给的。”

我妈的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停了很长时间。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你爸给你的？”

“不是。”我直直看着她，“赵丽给我的。”

那一刻我的后脊梁蹿过一阵凉意。因为我妈的表情变了——她脸上那副我看了十几年的、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碎了一下，露出一瞬间我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快被她收回去，薄薄一层挂回惯常的表情。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赵丽是谁？你同学？”

我盯着她：“你认识她。”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苹果是早上买的，甜不甜？”

我攥着那把钥匙没有说话，心里那个想法已经差不多落实了——我妈认识赵丽。一个家庭主妇，怎么会认识我爸公司里负责财务的人？赵丽能拿到我爸的抽屉钥匙，能在我爸书房里放合同复印件，能告诉我那么多细节——如果她背后站的是我妈呢？

我妈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今晚要是没事干，把书房那把锁换了——你爸的钥匙也该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能进去，明天别人也能。”她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隔着水声我听见她又说了一句，“你问的那些事，查到差不多就该停。再往下挖，伤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站在客厅里，炉灶上热着的饭菜冒着白气。我妈说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转了几圈——她说“你爸的钥匙也该换了”，她说“再往下挖伤的是你自己”。

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赵丽，知道那把钥匙，知道我查到了哪一步。但她从来没拦过我，也没帮过我，直到今天，她站在厨房里隔着一道门跟我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默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妈跟赵丽认识。她说让我别再查了，再查伤的是我自己。她说的是谁——我爸，还是她自己？”

陈默半天没回。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去厨房端饭，碗烫得我缩了一下手。我妈站在水池边洗锅，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坐到饭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掰了一块馒头。吞下去的时候喉头发酸，我问了一句：“妈，我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我妈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也没回头：“你爸对不住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她没接话。我看见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右手的虎口，那个动作她从来不会做。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晚晚，你亲爸不是你爸。”

筷子从我手指缝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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