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画皮剥落现真容

那张脸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稿。

李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或者说，曾经叫沈青禾的东西。

没有了那层细腻温热的“画皮”，露出来的并非森森白骨，而是一团漆黑如墨、不断翻滚涌动的……影子。

那影子大致维持着沈青禾的身形，却比夜色更深沉。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冷的白光，像是深潭里映着的月亮，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

“青……青禾？”李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逃。

那团墨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原本裂到耳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悲凉。

“李三，”那个声音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直接在李三的脑海里炸响，带着回音，“你看清楚了吗？这才是你的‘画’。”

李三愣住了。

“我的……画？”

“是你把我画出来的。”墨影伸出一只漆黑的“手”，轻轻触碰李三的脸颊。没有触感，只有一股透骨的凉意渗入皮肤，“那晚你在灯下画了整整一夜，你说你想有个懂你、陪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于是，我来了。”

李三的记忆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是的，他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大雪夜，他孤苦无依，醉酒后在破庙里对着墙壁痛哭，随手抓起烧焦的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个女子。

他画了她的眉眼，画了她的温柔，画了她挽起发髻的样子。

画完之后，他抱着那面墙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沈青禾就坐在他身边，笑着问他饿不饿。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人。

她是他的执念，是他的墨魂。

“所以……”李三眼眶通红，“这一切，都是假的？临安城是假的，我是假的，连你也是假的？”

“城是假的，你是真的。”墨影身上的黑气突然暴涨，那两点白光变得凌厉起来，“但那些‘东西’……”

墨影猛地转头，看向画铺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再是店小二的吆喝，而是一种沉闷的、整齐的撞击声。

“李画师……开门啊……”

“李画师……你的墨……掉了……”

门外传来了无数人的声音。有王员外，有卖炭翁，有胖小子，还有无数陌生的嗓音。它们重叠在一起，汇聚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声浪。

李三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这一看，吓得他头皮发麻。

门外哪里还有什么街道和行人。

密密麻麻，挤满了无数张“纸片”。

它们有的画着五官，有的只有轮廓，有的甚至只是涂了一半的草稿。它们像是一堵墙，死死地堵住了门口，正拼命地想要挤进来。

而那些纸片的缝隙里，流淌着金色的墨汁，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门缝往里钻。

“它们发现你了。”墨影飘到李三身后，“你是这画里唯一的‘变数’。你醒了，这画就不稳了。”

“那怎么办？”李三回头看着那团墨影，“青禾，我该怎么办？”

墨影沉默了片刻，那两点白光柔和了一些。

“李三，你手里的笔呢？”

“笔？”李三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笔……不见了。”李三慌了，“刚才还在……”

“笔不在腰上，在心里。”墨影的声音变得急促，“你是画师，这天地万物皆是你笔下所出。只要你敢想，枯枝可为笔，手指可为笔，血……亦可为笔！”

话音未落，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无数纸片人如潮水般涌入，它们挥舞着僵硬的手臂，嘴里发出刺耳的嘶吼：“撕碎他！撕碎他！把他变成纸！”

李三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退到墙角。

一只画着獠牙的纸片人扑到了他面前，腥臭的墨汁味扑面而来。

生死关头，李三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热血喷在指尖。

“去你大爷的纸片人！”

李三怒吼一声，右手食指并拢如剑，蘸着舌尖血，在空中狠狠划下一道。

“镇！”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滴鲜血竟在空中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符箓，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印在那纸片人的脑门上。

“滋啦——”

那纸片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李三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我……我会法术？”

“那是你的‘意’。”墨影飘到他身侧，身上的黑气开始燃烧，化作点点星光，“李三，别发愣了。这临安城是个笼子，我们得冲出去。”

“冲出去？去哪？”

“去画外！去把那个乱改规矩的混蛋揪出来！”

墨影猛地冲向李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胸膛。

“唔！”

李三闷哼一声，感觉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

他的双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墨色在流转。

手中的鲜血不再滴落，而是凝固成一支猩红的笔锋。

“好。”

李三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既然这画我不满意，那就……重画！”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砖瞬间炸裂。

“挡我者，死！”

猩红的笔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黑色的墨浪如海啸般涌出，瞬间将冲进来的数百纸片人吞没。

临安城的天空，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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