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指尖渗墨非人血

包子铺的热气腾腾，肉香扑鼻。

沈青禾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递了一个给李三：“趁热吃，刚出笼的。”

李三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他满脑子都是那滴蠕动的金墨，还有自己指尖渗出的黑色液体。

“怎么？不饿？”沈青禾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松鼠，“这可是你要的肉馅。”

“有点……烫。”李三含糊地应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沈青禾的手腕上瞟。

刚才挽胳膊的时候，他似乎瞥见了一抹不对劲的白色。

“烫就吹吹呗。”沈青禾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拿李三手里的包子，“不吃给我。”

“哎！吃！我吃！”李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大口咬了下去。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味道鲜美无比。

但这味道却让李三感到一阵反胃。

如果这世界是假的，那这肉是什么？这面粉是什么？

他一边嚼着，一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刚才只顾着惊恐，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静下心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太整齐了。

太他娘的整齐了！

街对面的卖炭翁，挑着担子，每一步迈出的距离，竟然分毫不差。左边的绸缎庄掌柜，正在柜台前拨算盘，那算盘珠子拨动的频率，快得惊人，却有着一种诡异的机械感，哒哒哒，哒哒哒，像是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更可怕的是那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笑着，跑着，但脚下的步频，摆臂的幅度，甚至脸上笑容僵硬的弧度，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李三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跑在最前面的胖小子。

胖小子跑过拐角，身形侧转。

就在那一瞬间，李三瞳孔骤缩。

那胖小子的身体，在侧转的瞬间，变得极薄。

就像是一张纸，侧面对着李三。

没有厚度。

只有一条线。

李三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胖小子已经转回了正面，又变成了那个圆滚滚的孩子。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沈青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沈青禾正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手帕，正欲帮他擦嘴角的油渍。

“没……没什么。”李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沈青禾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恼怒：“李三，你今天吃错药了？又是发呆又是躲我的，到底怎么了？”

“青禾，我……”李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她：你是不是纸做的？

“我手脏。”李三胡乱找了个借口，把手背到身后，“刚才摸了地上的灰。”

“矫情。”沈青禾哼了一声，收回手帕，转身往回走，“不吃拉倒，喂狗去。”

李三看着她的背影，心脏狂跳。

沈青禾走路的样子很正常，裙摆摇曳，腰肢轻摆，有着活人才有的韵律。

“也许是我眼花了。”李三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那胖小子可能是练了什么缩骨功，或者是光影的错觉。”

他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画铺，沈青禾气呼呼地坐在柜台后算账，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李三坐立难安，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沈青禾。

阳光正好，照在沈青禾身上。

她似乎有些热，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随着她的动作，袖口滑落了一截。

李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沈青禾白皙纤细的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那翘起的部分极小，甚至不到指甲盖的十分之一。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李三是个画师。

他对线条、质感、色彩的变化，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那翘起的皮肤下面，不是鲜红的血肉，也不是青色的血管。

而是一片惨白的、带着细微纤维纹理的……

宣纸。

“轰——”

李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天旋地转。

连青禾也……

不，不可能！

那个会骂他、会打他、会给他做红烧肉的青禾，怎么可能是纸做的？

“李三，你一直盯着我的手干什么？”沈青禾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李三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死死盯着她的手腕，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把那块皮看穿。

“没……没什么。”李三慌乱地移开视线，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看你手腕上好像有个蚊子包。”

“蚊子包？”沈青禾低头看了看手腕，那块翘起的皮肤依然在那里，像是一个嘲讽的笑话，“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蚊子？”

她狐疑地看着李三，突然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

“李三，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沈青禾每走一步，李三就退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我没瞒你什么。”李三的声音在颤抖。

“那你为什么发抖？”沈青禾逼近他，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墙壁上，将他困在怀里，“从早上开始，你就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外面有人了？还是欠了赌债？”

李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这是他用命去守护的姑娘。

可是现在，这张脸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青禾……”李三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手。”

沈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但李三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冰凉。

不是那种活人的凉，而是像摸到了一块放置许久的玉石，透着一股死寂的寒意。

“放手！你弄疼我了！”沈青禾挣扎起来。

李三却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那个翘起的皮肤角。

“别动……让我看看……求你了……”李三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三！你疯了！”沈青禾大惊失色，拼命想要甩开他。

两人的力气都不小，拉扯间，沈青禾的袖子被扯得更开了一些。

李三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翘起的边缘。

轻轻一勾。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响起。

那块皮肤，被李三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

一滴血都没有。

裂口之下，是层层叠叠、紧密压实的白色纤维。

那是纸。

千层百叠，厚实而惨白的宣纸。

李三的手僵住了。

沈青禾也僵住了。

画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三呆呆地看着那道裂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纸……”他喃喃自语，“真的是纸……”

沈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看着里面露出的白色纸浆。

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迷茫，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李三。

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竟然变得毫无焦距，像是画上去的一样空洞。

“李三……”

沈青禾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清脆娇嗔，而是变得干涩、沙哑，像是两张粗糙的草纸在摩擦。

“既然被你发现了……”

她的嘴角突然向两边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一个夸张而扭曲的笑容。

“那这层皮，我不装也罢。”

“刺啦——”

伴随着这声轻响，沈青禾脸上的“皮肤”，从额头开始，整张整张地剥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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