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门外

赵若涵介绍的那家律所藏在旧城区一栋灰砖小楼里，没有招牌，只有三层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温知予到的时候，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键盘声，很轻，像有人在数钱。

接待她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先给温知予倒了杯水，再关上办公室门，把百叶窗拧到只能透进一线光的角度。温知予在沙发上坐下，包里那叠医院单据和证件推过去，周律师没翻，先看了她一眼。

“温女士，您想离婚，还是想为离婚做准备。”

温知予说：“先做准备。”

周律师点点头，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开始问。结婚多久，孩子多大，户口在哪，名下有没有共同财产，陆沉砚名下公司有没有她的份额。温知予一条一条说。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表格。周律师抬头看她两次，没打断。

问到孩子，温知予顿了一下。

“陆念予，一岁四个月。”

“平时谁带？”

“我。”

“父亲呢。”

温知予没马上答。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有点凉。她说：“他忙。”

周律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问：“有没有他长期不归、不履行抚养义务的证据？”

温知予说：“有。”

“能提供吗？”

温知予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角，还能开机。她说：“里面有通话记录、短信，还有医院记录。我生产那天，他不在。孩子发烧，他不在。孩子打疫苗，他没露过面。”

周律师把手机接过去，用数据线连上电脑。她没说话，只看着屏幕上一排排跳出来的通话记录和聊天截图。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这些能证明他失职，但抚养权不一定输。陆家在京州的影响，您清楚。”

温知予说：“清楚。”

“那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周律师说，“这种案子，如果对方肯放手，很好办。如果对方用孩子当筹码，会拖很久。”

温知予把杯子放下，纸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轻。她说：“他早就在拿孩子当筹码了。”

周律师没再说话。她把手机资料备份好，又递过一张委托书。温知予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很细的声音。窗外有人从楼下经过，脚步声在旧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谁心口上。

从律所出来，天又阴了。温知予站在街边，看对面一家糖水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老有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温知予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她转身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那辆黑色轿车。就停在对面拐角，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不是陆沉砚，是陆家派来的人。

温知予没躲。她朝那辆车走了两步。车窗慢慢升上去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掉头，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被拉得很远。

她突然觉得冷。这种冷不是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她想起结婚后第二个月，有一次她一个人去超市，回来发现有人在小区外面拍她。后来陆沉砚知道了，只说“别自己往外跑”。那是他第一次让她觉得，陆太太这个身份，不是家，是笼子。

温知予回到家。念念下午被刘姨哄睡着了，小床边的奶瓶还剩半瓶奶。她站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念念露出来的小肚子用薄被盖住。孩子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像在笑。温知予没舍得走，就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看他的小脸一点点被晚光染暖。

晚饭前，陆沉砚回来了。

他进门就问：“下午去哪了。”

温知予正在给念念磨苹果泥，没抬头：“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

“私事。”

陆沉砚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声音比平时大。念念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温知予还是没抬头，手里的勺子一下一下刮着苹果，刮得细沙一样。陆沉砚走到她面前，说：“你去见律师了。”

温知予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她说：“有人跟着我，你还用得着问？”

“温知予，你以为找律师就有用？”陆沉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离不了。”

温知予放下勺子，抬头看他。他今天没穿西装，只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扣子没系好，像从公司一路赶回来的。她说：“陆沉砚，你觉得我在闹？”

“你闹了三年。”

“我哪一次闹了？”温知予站起来，把孩子递给刘姨，让刘姨抱去楼上。刘姨接过孩子，快步往楼上去。念念趴在刘姨肩头，回头看了温知予一眼，小嘴瘪了一下，没哭。

直到孩子的身影拐过楼梯口，温知予才重新看向陆沉砚。她说：“我没有闹。我是在熬。现在熬不住了。”

陆沉砚站在她一步外，胸口起伏有点快。他说：“你嫁进来那天，就该知道陆家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所以你想怎么样？”温知予说，“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等苏晚柔进门，我再给她腾位置？”

“苏晚柔不会进门。”陆沉砚说。

“她今天不会，明天不会，但她一直在。”温知予说，“陆沉砚，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不是我。我不抢了。”

陆沉砚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他力气大，温知予往后退，后腰抵在料理台边，冰得她一缩。陆沉砚没松手，低下头，几乎要撞到她鼻尖：“你听清楚，婚是两家长辈定的。你进了陆家的门，就是陆家的人。我不点头，你哪儿也去不了。”

温知予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凶，凶得像要把她吞下去。可她觉得那凶底下是慌，像被戳穿了什么。她说：“那你点头啊。”

陆沉砚不说话了。

温知予抬起手，把他抓住她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没有用力反抗。她的手很凉，凉得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温知予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你不点头，我也会走。”

她绕过他，出了厨房。身后传来陆沉砚一脚踢在料理台下的声音，闷闷的，像把什么打碎了。温知予没回头。

上了楼，念念在刘姨怀里不肯睡。温知予把他接过来，孩子把脸往她身上埋。她抱着他，坐在走廊的窗边。天已经黑透，陆宅门前的灯亮了，照着那辆黑色轿车。车还在，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的生活里。

“妈妈。”念念小声叫。

“嗯。”

“爸爸凶。”孩子把她的衣服抓得更紧。

温知予低头亲他：“没事。妈妈不凶。”

念念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温知予用手背碰了碰他额头，不烫。她抱着他，摇得很慢。楼下，陆沉砚还在客厅里站着。温知予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沉闷的压迫感从楼下漫上来，像要浸透整栋房子。

夜很深了。温知予把念念放进被窝，自己也简单洗了洗。她换了睡衣，站在窗前擦头发。雨没下下来，天阴得厉害，云层很低，像要把整座城都往下压。她忽然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不是陆沉砚。那个步子很碎，像有人从三楼另一头走下来，停在她门外。

温知予放下毛巾。她走过去，隔着门问：“谁？”

没人应。

她没开门。她转身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给赵若涵发了条消息：“他知道了。”

几秒后，赵若涵回：“律师那边呢？”

温知予回：“先停了。”

她把手机放下，坐到床沿。门外那阵脚步声又响起来，远了，往楼梯口去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陆家老宅也有一条很长的走廊。她站在走廊尽头，等陆沉砚来找她。他来了，牵了她的手，说“我带你下楼”。那时她觉得，他会一直这样牵着她。

后来，他不牵了。

温知予躺在床上，没有睡。她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一百多条时，她的手机又亮了。

不是赵若涵，也不是陆沉砚。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照片，只发来一句话：

“他把你找律师的事告诉苏晚柔了。”

温知予把手机丢到一边。她翻了身，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拿过来，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拉黑前，她打了一行字，最后又删掉。她只是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起了风。陆宅院子里的老树枝桠敲着玻璃，一下，一下。温知予慢慢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一艘很大的船上，海浪把船推得左摇右晃。她听见念念在哭，却找不到。她跑过一层一层甲板，最后在船尾看见一个很小的影子。

孩子站在雨里，仰头看她，说：“妈妈，你又要走吗？”

温知予想喊“不走”，却发不出声音。她惊醒过来。天还没亮。念念在隔壁小声哭着，像从梦里带出来的委屈。

温知予光着脚过去。孩子看见她，不哭了，只伸出小胳膊。温知予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很小声地说：“妈妈不走了。”

温知予鼻子一酸。她把人抱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没有雨，也没有灯。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像谁用刀在夜里划了一道口子。

“不走了。”她贴着念念的头发，轻轻说。但这一次，她知道，她是真的要带着他走。哪怕要先把这栋房子撕开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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