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物

温知予没把昨晚的事放心上。

天晴了，她把念念抱到阳台的软垫上。孩子手里握着一块积木，往另一块上敲，敲着敲着没声了，把积木塞进嘴里，又拿出来，口水沾得到处都是。温知予坐在地上，膝盖抵着玻璃栏板，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凉凉地掠过她后颈。她裹了件浅色开衫，眼睛看着念念，心里却没来由地数着楼下飞过的灰背鸟。

一只，两只，三只。飞走三只，又回来两只。温知予数不清了。

手机响了，陆沉砚。她没接。过了几分钟，又是他。她任手机在木地板上震动，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然后她起身，去收拾三楼最西头那间储藏室。

这房间她嫁进来时堆满了她的嫁妆和旧物，后来又塞进去一些不常用的东西，门一关就是两三年。温知予推开那扇门，灰尘在光里浮起来，像细小的蛾子。她搬开几个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相册，封面褪了色，页角全卷着。温知予坐到纸箱上，把相册搁在腿上翻开。

第一页就是她自己。七岁，站在陆家老宅的草坪上，碎花裙，白袜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旁边站着个男孩，比她高一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是陆沉砚。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很旧，墨水已经发灰：陆沉砚，温知予，七岁。

温知予往后翻。照片不多，都是小时候两家人一起拍的。有一张里，她正仰头对陆沉砚笑，陆沉砚没看镜头，侧着脸，像在听谁说话。远处还站着另一个女孩，被树影挡着，模糊得只剩一圈轮廓。

温知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全是空白。相册像一段被剪断的故事，停在某个没被记录下来的日子。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搬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温知予接起来。

“在哪。”陆沉砚的声音有些低。

“储藏室。”

“我回家吃饭。”

“没做你的饭。”温知予说。

“我让人送。”

“那你让厨师做吧。”温知予说，“我和念念吃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她听见有很轻的玻璃碰撞声，像谁把杯子放回桌上。陆沉砚说：“我回来吃。”然后挂了。

温知予站在储藏室门口，手上的灰还没擦。她低头看了看，指尖灰白，像在旧时光里挖过一把。

傍晚，陆沉砚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刘姨接过去，说：“先生，今天小少爷午后睡了两小时，醒着也乖。”陆沉砚“嗯”了一声，换鞋，没看温知予。温知予抱着念念从楼梯上下来，孩子刚睡醒，脸肉鼓鼓的，一看见陆沉砚，就张开两条小胳膊。

“爸爸。”念念喊。

陆沉砚顿了一下，伸手去接。念念进了他怀里，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像找到了一个很舒服的位置。温知予站在旁边看他们，说：“你抱高一点，他刚醒，会闹。”陆沉砚把胳膊往上托了托，念念“咯咯”笑了两声。

温知予转身进厨房，去热菜。锅里的油还没热透，陆沉砚抱着孩子站到厨房门口。温知予没回头，只说：“别让孩子闻油烟气。”

陆沉砚往后退了一步，没走。他说：“今天怎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在包里，没听见。”

“温知予。”

“我没说谎。”温知予把青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星溅起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关小火，“你打的时候，我手机扣在地上，震动声被地板吃了。”

陆沉砚没再追问。他说：“苏晚柔今晚不会来，你放心。”

温知予笑了一下。她没回头，语气很淡：“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昨晚的事，不会再发生。”

“昨晚发生什么了？”温知予把菜盛出来，最后一点汤汁在锅底缩成一小圈，她没刮，“你陪她参加晚宴，她戴了你的珍珠耳环，我提前离场。这哪一件不体面？”

陆沉砚没说话。念念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像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弄得有点不安。温知予关上火，走到他面前，把孩子接过去。她看着陆沉砚，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晚在意的，是她坐你的车来？”

陆沉砚看着她，不回答。

温知予把念念往上托了托，说：“我在意的是，她敢坐。”

她抱着念念上楼，没再回头。

陆沉砚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像刚才想碰她，又没碰到。厨房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被那点残余的热气慢慢裹住。

晚上，温知予给念念洗澡。

水汽把浴室玻璃蒙成一片白，念念坐在小浴盆里，用拳头拍水，水花溅了温知予一身。她没躲，笑着说：“小坏蛋。”念念格格地笑，又拍了一下，水珠溅到她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想，这三年，她唯一不觉得冷的，是这孩子的笑声。

她拿浴巾把念念包起来，擦干，换上睡衣。孩子困了，奶没喝完就趴在她怀里睡过去。温知予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那条淡粉色丝巾塞在他手边。他在睡梦里又抓了抓，抓住了，眉头松开。

回到自己房间，温知予坐在妆台前。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脸上还沾着给念念洗澡时溅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一点很淡的痕。她抽了张纸擦掉。然后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她打开。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陆沉砚没笑，温知予笑得也很淡，淡得像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草坪。那时的陆沉砚会回头等她。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就不再回头了。

温知予把结婚证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又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她点开，是一段视频，光线很暗，像偷拍。镜头晃着，拍的是某间酒店房门外的走廊。陆沉砚站在苏晚柔对面，两人在说话，距离很近。视频只有十秒，结尾是苏晚柔伸手，替陆沉砚理了一下领带。

温知予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抬起头。窗外那盏铁艺灯还亮着，飞虫绕灯转，一圈一圈。夜风把灯线吹得微微摇晃，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会动的水。温知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段视频删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也许是不想留着。也许是不想承认，看到苏晚柔伸手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疼了一下。就一下，像被针尖碰了碰。

温知予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没起身。她知道陆沉砚又出去了。

凌晨三点，温知予被念念的咳嗽声惊醒。

她光着脚跑过去。孩子没醒，只是嗓子里有痰，呼噜呼噜的。温知予把他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他的背。念念咳了几声，又沉沉睡过去。温知予没回房间，就坐在婴儿床边的摇椅上，抱着他。

天快亮时，陆宅大门响了。有车进来。过了一会儿，陆沉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经过婴儿房时停了一下。门被推开一道缝。温知予闭着眼，感觉那束光移进来，落在她和念念身上。她没动。

几秒后，光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温知予睁开眼。念念还在睡，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窗外，天边已经泛出很浅很浅的灰蓝。她轻轻舒了口气，像把什么咽了回去。

这天上午，温知予给赵若涵发了一条消息。她说：“若涵，帮我问问，有没有处理离婚案稳妥的人。”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下。念念醒了，仰着脸对她笑，眼睛亮晶晶的。温知予也笑了一下，低头去亲他的额头。

“你笑什么？”她轻声说，“你知道妈妈要带你走吗？”

念念听不懂，只是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温知予由他抓。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光从纱帘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金色碎末。

这一天，离她正式提出离婚，还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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