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那天

离婚的事，温知予没再提。律师那边停得也快，像一阵风刚吹起来就散了。陆沉砚也没再问。两个人中间像被谁拉上一层很薄的冰，看得见彼此，但谁也不再先伸手。

可有些事不提起，不代表它会烂在时间里。它会从别的地方往外渗。

那天下午，温知予整理念念的出生材料。一个蓝色文件夹，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住院记录。最下面压着一张很旧的单据，折了三折，纸已经发脆。温知予展开，是生产当天的手术同意书，右下角签着她的名字，笔迹有些抖，墨水在“温”字上晕开一小团。

她盯着那张纸，手指在“妊娠足月，建议行剖宫产术”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窗外有风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一掀。她像被什么拽住了，一下子回到那个雨夜。

那天京州下了一整天的雨。

温知予早上开始阵痛。起初不密，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布捶她的腰。她自己叫了车去陆氏医院，路上给陆沉砚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也没接，第三个终于接了，是秘书陈默。

“太太，陆总在开会，走不开。”

“我要生了。”温知予咬着牙，汗从额角往下滚，“你让他接电话。”

“陆总真的不方便。”陈默说，“他交代过，让您到了医院先找刘医生。苏小姐这边有点事，陆总在处理。”

“苏小姐什么事。”温知予说。

陈默顿了一下，像意识到说多了，只重复一句“陆总在忙”。温知予没再问。她把电话挂了，手指按在车窗上，指节发白。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问“小姐您没事吧”。温知予说没事，声音像从喉咙外面借来的。

到了医院，她一个人走急诊通道。护士用轮椅推她去产科，阵痛越来越密，她整个人蜷在轮椅里，像一只被水打湿的蝴蝶，翅膀贴着身体，怎么都张不开。进产房之前，护士让她签字。她手抖，签了两次才把名字写对。护士看了她一眼，说“家属呢”。温知予说“在路上”。

护士没再问。但那个眼神，温知予记到现在。

产房里很冷。无影灯的白光打下来，像把她的身体摊在冰面上。她听见医生说“再使点劲”，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听见隔壁产房传来婴儿的哭声，尖尖细细的，像刚破壳的鸟。她后来也哭了一声，又吞了回去。她从头到尾没喊过陆沉砚的名字。

生下念念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孩子抱到她脸边，皱皱的一小团，眼睛半睁，嘴唇像两瓣湿透的桃花。温知予想亲他，却只把脸轻轻贴了一下。护士说“孩子很健康”，她点点头，眼泪落进枕头里，没人看见。

陆沉砚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西装上有很淡的香水味。温知予当时正在给念念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陆沉砚“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低头看孩子。他想抱，温知予没让。她说：“你身上凉。”

陆沉砚收回手，站了一会儿，说：“我下午有个会，先走。”温知予说：“好。”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温知予低头看怀里的念念，孩子正睁着眼睛，黑眼珠转来转去，像在找什么。

温知予把手术同意书重新折好，塞回文件夹最底层。她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念念在地上玩一只布兔子，抓着兔子耳朵往嘴里啃，口水把兔子头弄得又湿又扁。温知予蹲下来，用围嘴给他擦了擦嘴。孩子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下牙床那颗刚冒头的小牙白得像一粒米。

“你爸爸连你出生都不在。”温知予轻声说，“可他还想要你。”

念念听不懂，又把兔子往脸上蹭。温知予把他抱起来，下巴抵在他头顶。念念的头发很软，有股淡淡的奶香。她闭上眼睛，那晚产房里的冷气又漫上来了。她没让自己沉进去，只把孩子抱得更紧。

陆沉砚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他今天没去公司，像是专门回来吃饭。刘姨做了四菜一汤，温知予没怎么吃，只喝了几口汤。念念坐在餐椅里，面前的小碗里是温知予掰碎的馒头。他捏着馒头渣，一会儿放嘴里，一会儿往桌上扔。陆沉砚看他一眼，说：“好好吃饭。”念念没理，继续扔。温知予也不管，任他玩。

“你今天找林医生了？”陆沉砚忽然问。

温知予说：“没找。就整理了点材料。”

“什么材料。”

“念念的出生证明、疫苗本。”

陆沉砚没再问。他盛了碗汤，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说“淡了”。温知予没抬头：“淡就少喝。”

陆沉砚把碗放下，说：“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温知予说：“我没有。”陆沉砚说：“你从医院回来就话少。”温知予说：“我话一直不多。”陆沉砚看着她，说：“你能不能别总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温知予终于抬头。她看着他，说：“什么语气。”陆沉砚说：“像我不在你身边一样。”温知予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给念念擦了擦手。孩子的手指缝里全是馒头渣，温知予一根一根擦干净。陆沉砚在旁边看着，喉结滚了一下。

“你生孩子那天，我不在。”他忽然说。

温知予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说：“你不在的事，不止那一天。”

“我知道。”陆沉砚说。

“你不知道。”温知予说。她抬起头，眼里很平静，“你不知道我那天签同意书的时候，笔都拿不稳。你不知道念念生出来，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在路上。你不知道我出了产房，病房里就我一个人，连杯水都是护士倒的。”

陆沉砚没说话。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发白。

温知予把念念抱起来，说：“我知道你忙。可那天你忙的事，是陪苏晚柔。”她站起来，往楼上走。念念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脖子。温知予走了几步，又停下，说：“陆沉砚，你那天要是在，我可能会原谅你很多事。可你不在。”

她上楼了。陆沉砚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满桌菜慢慢凉下去。刘姨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又缩回去。

夜里，温知予把念念哄睡后，一个人站在阳台。雨又下起来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她没开灯，只披了件外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若涵。

“我听说苏晚柔去找陆沉砚了，在你家楼下。”

温知予低头看。果然，大门外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车顶被雨淋得发亮。温知予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看着那辆车，忽然觉得好笑。这个女人，连等一个男人，都挑在她家门口。

第二天早上，温知予发现玄关柜上放着一张烫金邀请函。是某慈善晚宴，时间在三天后，陆沉砚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印在一起。底下夹着一张便利贴，是陆沉砚的字：

“带念念回老宅住两天，妈想孩子了。我也去。”

温知予把邀请函放回原处。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张邀请函能补的。可她也知道，有些路，得先顺着走一步，才能看清接下来怎么拐。

她去婴儿房把念念抱起来。孩子刚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温知予给他换了衣服，说：“下午回奶奶那里。”念念“嗯”了一声，问：“爸爸呢？”

“爸爸也去。”

念念眼睛亮了一下。温知予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亮着看一个人的。后来，眼睛就暗了。

她想，她不能让孩子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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