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温知予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着,是陆沉砚的母亲赵瑜华。温知予没接,起身先去婴儿房看念念。孩子还在睡,小脸侧着,一只胳膊从被子边滑出来,手指松松地攥着那方丝巾。温知予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他也没醒,只把小嘴动了动,像在吃什么梦里的东西。
手机又震起来。温知予拿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才接。
“醒了?”赵瑜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早起的清厉,“我还以为要打第三遍你才肯接。”
“刚才在喂孩子。”温知予说。
“念念好点没有?”
“退烧了。”
“烧退了就好。”赵瑜华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低下去,像在说一件很重的事,“知予,昨晚沉砚是不是和苏晚柔在一起?”
温知予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风钻进来,凉得她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我问你话呢。”赵瑜华说。
“我不知道。”温知予说,“我没跟他在一块儿。”
“你没跟他在一起,你这个当太太的自己心里没数吗?”赵瑜华的声音不重,却像从高处往下压,“陆家现在是什么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懂事,你不能由着他。苏晚柔是什么出身,什么心思,你以为圈子里的人看不出来?”
温知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靠着窗台,楼下有佣人正把昨晚被风刮断的一截花枝抱走,花瓣落了一地,紫的,像碎了一角的旧绸子。
“妈,他和谁在一起,不是我能管的。”温知予说。
“你是陆太太,你不管谁管?”赵瑜华说,“你跟他闹了三年,还没闹明白?外面人不会管你们夫妻感情好不好,他们只会看到陆沉砚身边站着别的女人,然后笑话你,也笑话陆家。”
温知予没接话。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很浅的一道,像谁用刀片轻轻划了一下。
“今天下午陆氏有个品牌晚宴,你跟他一起去。”赵瑜华说,“衣服我让人送到你房间。别失态。”
温知予说:“我不去。”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
温知予没说话。
“知予,”赵瑜华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但那种软更像一块绸布裹着石头,“算我求你。陆家现在经不起丑闻。”
电话挂了。
温知予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那截花枝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几片花瓣还黏在石阶上,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她回到房间,床上放着一套藕色长裙,是赵瑜华让人送上来的,裙摆很大,像一朵过于端正的花。温知予看了一眼,没试。她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白,白得像没从昨晚的雨里走出来。
下午四点,温知予站在陆宅大厅。长裙还是穿上了,腰线勒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发型师来家里给她挽了发,插了一根珍珠发簪。陆沉砚从公司回来换衣服,进门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你跟我去。”
温知予说:“你妈让你这么说的?”
陆沉砚没回答,只说:“车在门口。”
去酒店的路上,两人坐在同一辆车里,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陆沉砚换了一身深色西装,袖扣是银的,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温知予偏头看窗外。京州的天阴下来,像要下雨。路上有女孩子蹲在花坛边哭,旁边一个男孩蹲着给她撑伞。温知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陆沉砚。”她说。
“嗯。”
“苏晚柔会去吗。”
陆沉砚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她不在邀请名单里。”
温知予“嗯”了一声,没再问。
晚宴设在陆氏旗下酒店的顶层,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温知予挽着陆沉砚走进去,脚踩在镜面地板上,鞋跟每次落下都很响。陆沉砚走得不快,像是在等她。有人上来寒暄,说“陆太太今天真好看”。温知予笑着点头,笑得像脸上贴着一层很薄的面具。陆沉砚的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没用力,但也没拿开。
苏晚柔来得很晚。
她穿一条银白色长裙,头发散在肩后,耳垂上两颗很小的珍珠,和温知予发簪上的那颗一模一样。她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面的贵宾通道。温知予先看见她,然后才看见陆沉砚的目光偏了一下,就一下,像被什么勾住了。苏晚柔也看过来,隔着半场人,朝这边笑。那笑容很轻,像专门留给陆沉砚看的。
温知予松开陆沉砚的手腕。陆沉砚低头看她,说:“怎么了。”温知予说:“去趟洗手间。”她转身往宴会厅侧面走,没回头看苏晚柔走近陆沉砚。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穿藕色长裙的女人。温知予站在镜子前,把发簪取下来,又插回去。她的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稳。旁边有个穿黑裙的女人在补口红,从镜子里多看了她两眼,温知予没理。她把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腕上,一下,两下,直到手指凉透。
从洗手间出来,温知予没回宴会厅。她走到露台上。京州的夜风很大,把她的裙摆吹得往后退。露台下面,城市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她站了几秒,听见身后有人。
“怎么躲这儿了。”赵若涵提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肩头披着一件很薄的外套。
“里面太闷。”温知予说。
“苏晚柔今晚那对耳环,我见过。”赵若涵说,抿了一口香槟,“去年某品牌只有一对,被陆沉砚拍走了。当时圈里还传是给陆太太的,原来不是。”
温知予没说话。她看着远处一栋楼顶的信号灯,红色,一闪一闪,像在给黑夜把脉。
“你难过吗。”赵若涵忽然问。
“我该难过吗。”温知予说。
“你该生气。”赵若涵说,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可你连生气都像在替别人找补。”
温知予笑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赵若涵看着她,叹了口气,说:“进去吧,你不在,苏晚柔都快要替他应酬了。”
温知予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若涵,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总得先把自己走丢一次,才知道疼。”
赵若涵没回答。她伸出手,把被风吹到自己肩上的外套又往上拉了一下,说:“走吧,别让里面的人等。”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温知予经过那扇很重的宴会厅侧门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看赵若涵,只说:“我今晚不该来。”赵若涵说:“你今晚该来,让所有人看看,陆太太这张牌,你还没丢。”
温知予没说话,推门进去。
宴会厅里,苏晚柔正站在陆沉砚身边,端着酒杯和几个男人说着什么。她笑得恰到好处,肩颈线条被灯光照得发白。陆沉砚站在她半臂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又像没在听。温知予从侧门走进来的那一瞬,陆沉砚抬头了。
隔着一桌的花和香槟杯,他们目光碰上。温知予没有躲避。她走过去,站到陆沉砚另一边,顺手从侍者手里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苏晚柔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像没看见她。陆沉砚低头看温知予的手腕,那里还带着水珠,没擦干。
“手怎么这么凉。”陆沉砚说。
“外面冷。”温知予说。
陆沉砚没再问,伸手拿过她手里那杯水,换成了侍者托盘里的热茶。温知予没接。她看着苏晚柔,说:“苏小姐的耳环很漂亮。”苏晚柔笑了一下,说:“朋友送的。”温知予说:“男朋友?”苏晚柔的笑容没变,只把目光转向陆沉砚。陆沉砚没看她们,低头看手机。
“我先生以前也送过我一对珍珠。”温知予说,语气很平,“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给我的。”
苏晚柔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周围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温知予从侍者手里把那杯热茶接过来,说:“失陪。”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身后有很轻的动静,像谁追了一步,又停住。温知予穿过人群,从正门出去。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见镜面里有两个自己,一个在电梯里,一个在宴会厅门口,都穿着藕色长裙。
她按下一楼。
陆沉砚追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温知予已经站在门口。外面下雨了,不大,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温知予没带伞,站在廊下。门童问她要不要叫车,她摇摇头。陆沉砚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很急,西装下摆都掀起来。他走到她身边,说:“回去。”
“你下来干什么。”温知予说。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陆沉砚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哪句。”温知予说。
“珍珠。”
温知予转头看他。廊下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照得很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永远散不掉的雨。
“陆沉砚,我们结婚那天,你送过我一个盒子。里面是对耳环,上面有颗小珍珠。”温知予说,“第二年我去拍卖会的册子上看到,那对耳环落槌时,买主写的不是你。”
陆沉砚没说话。
“我后来把它退了。”温知予说,“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给念念买了张婴儿床。”
雨声里,陆沉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温知予没躲。他的手很热,热得她有点不习惯。
“温知予,跟我回去。”他说。
“我回去了,然后呢。”温知予说,“你回你的房间,我回我的。苏晚柔在楼上,你的心在哪儿,你自己清楚。”
陆沉砚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温知予没挣。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攥着她腕子,像在攥一根快断的线。
“我可以让她走。”陆沉砚说。
“你让她走吧。但别为了我。”温知予说,“我不稀罕。”
她把手抽出来,往雨里走了一步。雨水落在她头发上,很细,像撒了一层霜。陆沉砚脱下西装要给她遮,温知予没停,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沉砚,你当年画过一个圈。”温知予说,“你让我站进去别出来。我站了。你没来。”
雨大了起来。陆沉砚站在廊下,西装垂在手里,被风掀得乱摆。温知予坐进车里,关上门。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雨和酒店的光吞成很小的一点,越来越小,直到车子转过路口,再也看不见。
温知予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是家里打来的。
“太太,”刘姨的声音有点急,“小少爷醒了,一直哭着要找你,陆先生不在,我一个人哄不住。”
温知予说:“我二十分钟到。”
她催了司机一句。雨打车顶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把一袋子豆子倒在铁皮上。温知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很浅的红,是陆沉砚刚才握出来的。她把手慢慢放到膝盖上,摊开,又收拢。
车外,京州的雨越下越急。温知予忽然想起念念出生那天。那晚也在下雨,产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她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身边,说:“恭喜,是男孩。”温知予想伸手碰他,手却抬不起来。她只能侧着脸,用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孩子皱巴巴的,眼睛都没睁开,却把小手伸出来,抓了她一下。
那一抓,抓的是命。
温知予睁开眼,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若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苏晚柔今晚,是坐你先生的车来的。”
温知予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看向窗外。雨幕里的京州变得模模糊糊,霓虹灯像泡在水里,一明一灭,像谁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出租车在陆宅门口停下。温知予没打伞,淋着雨跑进去。念念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又弱又长,像一根被拉细的弦。温知予在玄关甩掉鞋,光着脚往楼上跑。
她推开婴儿房的门。念念坐在床上,小脸哭得通红。温知予过去抱住他,孩子把脸埋进她肩窝,哭得一抽一抽的。刘姨站在旁边,说:“不肯喝奶,也不肯躺下,就一直叫妈妈。”
“妈妈在。”温知予说。她抱着念念坐到摇椅上,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孩子慢慢不哭了,只剩喉咙里一抽一抽的响。他的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服,怎么也不松。
窗外的雨小了些。温知予低头,用嘴唇贴了贴念念湿湿的额头。
“妈妈以后不走了。”她说。
念念仰起脸,眼睛红红的,看着她说:“不走了?”
“不走了。”
孩子像听懂了似的,把脸埋回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温知予感觉到他小小的心跳,挨着自己的。一下,一下,像在敲一个只有他们俩听得见的鼓点。
她抬头看窗外。陆宅大门外,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像一头趴在雨里的兽。
温知予把念念抱紧。她没再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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