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下楼的时候,餐厅里没有人。
那碗粥放在桌上,白瓷碗,碗沿上凝着一圈很薄的粥皮,早凉了。她走过去,用勺子搅了一下,米粒沉在碗底,稠得搅不动。旁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切得细细的青菜,都像刚摆上时那么整齐,没人动过。
佣人刘姨从侧门进来,看见她,叫了声“太太”,说:“陆先生一早去公司了,吩咐我把粥热着。”温知予说不用了,拉开椅子坐下。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糊在舌尖上,没什么味道。
她放下勺子,又拿起,慢慢把半碗凉粥喝完。
餐厅很静。陆宅的早晨总是这么静,静得像整栋房子都在等谁先开口。落地窗外的草坪被昨夜的雨洗得很绿,几个工人在远处修着被风吹歪的灯柱,一下一下敲着,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温知予看着那盏铁艺灯,想起昨晚回来时它亮着,光被雨丝拉成一根一根的线。她那时觉得那灯像在等人,现在看,又觉得它只是旧了。
刘姨从厨房端了一小碗鸡蛋羹出来,说:“这是给小少爷蒸的,您先吃几口。”温知予说:“他还没醒?”刘姨说:“六点多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烧已经退了。”温知予点点头,接过鸡蛋羹,小口小口往嘴里送。鸡蛋羹很嫩,几乎不用嚼,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吃完,把碗轻轻放回桌上。
“刘姨,我一会儿出去。”温知予说,“念念醒了你给我打电话。”
刘姨说:“您现在脸色不好,要不再歇歇。”温知予没说话,把椅子推开,转身上楼。
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人还是白,白得像没睡过觉。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小包,包里装着一沓医院单据,边角被雨淋过,皱得厉害。她把这些塞进手提包,又拉开抽屉,看了看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她没碰它。抽屉被推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温知予先去了医院。儿科住院部在三楼,她找昨天的值班医生重新问了一遍检查结果。医生说问题不大,病毒性感染,退烧后注意观察就好,但要防反复。温知予把医生说的用药时间和注意事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问了一句:“医生,他最近夜里总醒,是不是跟发烧有关系?”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夜里哭闹不一定全是身体的问题。这孩子看着就认人,像缺安全感。你们家长平时多陪陪他。”
温知予“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包里,说了声谢谢。她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旁边有家长抱着孩子经过,孩子趴在大人的肩上,脸肉乎乎的,睡得正香。温知予多看了两眼,然后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赵若涵站在里面,左手提着一个保温桶,右手拿着手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温知予,她挂断电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只是动了动嘴角。
“巧啊,温小姐。”赵若涵说,“怎么来医院了?”
温知予说:“孩子昨晚发烧。”
“念念没事吧?”
“退烧了。”
两人一起出了电梯,往休息区走。赵若涵今天穿得很素,白色针织衫,头发用珍珠发卡别着,化着淡妆。她是顾家介绍给陆沉砚认识的人,以前和温知予在同一家慈善基金会做过事,关系不远不近。
“我给我妈送点汤。”赵若涵把手里的保温桶抬了抬,“她老毛病了,住院总闹着要回家。”
“你妈病了吗?”温知予问。
“没什么大事。”赵若涵说,“老年人的膝盖,冬天一过就开始疼。”
温知予点点头。两个人走到休息区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温知予看着其中一个老人,走得很慢,旁边有人扶着,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
“上次你奶奶的事,我听说了一点。”赵若涵忽然说,声音放低了些,“老太太怎么样了?”
温知予没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勉强稳住了,但身体大不如前。”
赵若涵叹了口气,说:“陆沉砚那个人,你早该看明白。他要是肯为谁低头,京州的雪都能在六月下。”
温知予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比赵若涵的还浅。
“你呢,最近和顾子轩怎么样?”温知予岔开话题。
“就那样。”赵若涵说,“他忙他的顾氏,我拍我的戏,各不耽误。”
“你妈妈住院,他知道吗?”
“知道吧。我没跟他说。”
赵若涵低头拨了拨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常戴的,据说是从哪个庙里求来的。温知予没再问。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赵若涵起身要走,说晚上还有个活动。温知予说:“你去吧,我不送你了。”赵若涵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温小姐,有些事忍得太久,会忍出病的。”
温知予点点头,说:“我知道。”
赵若涵走了。她的影子从走廊尽头拐过去,消失得很快。温知予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医院外面走。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明晃晃的。她眯了眯眼睛,招手拦了辆车。
“师父,去弄堂街。”
弄堂街在京州旧城区,一排排老房子挤在一起,墙根处长着青苔,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像一只只瘦长的手臂。温知予下了车,沿着窄巷往里走。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踩上去有点滑。她走到一扇墨绿色木门前停下,门上的春联褪了色,半副还卷着。
她没敲门。门口放着一把竹椅,椅脚上缠着胶布。温知予在竹椅上坐了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
奶奶就住在这里。去年冬天,她在这里等到深夜,奶奶被送回来时,脸白得像纸。那天陆沉砚没来。她给陆沉砚打了七个电话,没人接。后来她才知道,陆沉砚那天在给苏晚柔办画展的庆功宴。
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又远了。温知予在竹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是刘姨打来的。
“太太,小少爷醒了,不哭不闹,就是不肯喝奶,一直往外看。”
温知予说:“我马上回来。”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她弯腰把竹椅摆正,对着那扇墨绿色的门看了几秒,轻声说了句:“奶奶,我改天来看你。”然后转身往巷口走。
身后,那扇木门没有开。但温知予知道,里面有人。
出租车在午后的京州城里穿行。温知予靠着后座,看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商场的大屏上在放一个珠宝广告,一个穿红裙的女人在雨里回头,眼神湿漉漉的。温知予觉得那眼神似曾相识,又觉得只是广告。
回到陆宅,刚进玄关,她就听见念念的声音。
不是哭,是“妈妈”两个字,叫得又软又短,像隔着一层什么。温知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快步上楼,推开婴儿房的门。念念坐在婴儿床里,手里攥着那条淡粉色丝巾,小脸仰着,眼睛红通通的。刘姨站在旁边,拿着奶瓶,一脸无奈。
“太太,小少爷就是不喝,从醒了到现在,一直叫妈妈。”
温知予走过去,把念念抱起来。孩子一进她怀里,就把脸埋进她肩窝,小身子软软地贴着她,像要把自己整个嵌进她身体里。温知予轻轻拍他的背,说:“妈妈回来了。”
“妈妈。”念念又叫了一声。
“嗯,妈妈在。”
“妈妈。”孩子像是叫不够,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含糊糊的尾音,像在喊她,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温知予抱着他坐到窗边的摇椅上。念念不叫了,安安静静地靠着她。刘姨把奶瓶递过来,温知予接过去,试了试温度,慢慢喂他。念念喝了两口,又抬起头看她,像在确认她还在。
“喝吧。”温知予说。
孩子这才咕嘟咕嘟喝起来。奶瓶里的奶一点点下去,念念的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又要睡。温知予低头看他,孩子的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她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这孩子看着就认人,像缺安全感。”
他怎么会不缺。从他出生到现在,爸爸几乎没有抱过他。妈妈爱他,却连自己都护不住。温知予把奶瓶从念念嘴里轻轻抽出来,他也没醒,只把嘴抿了抿。温知予把他放回婴儿床,用丝巾盖在他肚子上。念念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这次没抓到任何东西。
温知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下楼去了厨房。
刘姨正在准备晚饭,见她进来,说:“太太,您去歇着,我来就行。”温知予说:“没事,我煮个面。”她打开冰箱,拿了一小把葱,几根青菜,两个鸡蛋。葱是昨天买的,叶子被冰箱门压得有点蔫。温知予把葱根一点点掰开,冲水。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得像谁在说话。
她想起奶奶。小时候她生病,奶奶就给她煮葱油面。面要煮得软一点,葱要用油慢慢煸出香味,最后卧一个鸡蛋。奶奶说,人是热的,吃了热的东西,就什么都能好。
温知予把面下进滚水里,面条在锅里散开,像一团解开的线。她盯着那锅面,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用筷子很轻地搅了一下。
晚饭时,陆沉砚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早,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温知予正在餐厅给念念喂蒸蛋。孩子下午睡饱了,这会儿精神很好,小嘴张得大大的,一口接一口。陆沉砚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刘姨给他盛了饭。他说“我自己来”,接过碗,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道。他先看了一眼念念,再看向温知予。
“今天去哪了。”他问。
“医院,弄堂街。”
“奶奶怎么样。”
“我没进去。”
陆沉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为什么。”
温知予没回。她舀了一勺蒸蛋,送到念念嘴边。念念吃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陆沉砚,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朝陆沉砚的方向抓了抓。
“要爸爸?”温知予问。
念念“嗯”了一声。
陆沉砚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他弯下腰,从温知予手里把念念抱过去。念念不认生,进了他怀里,伸手去抓他的领子。陆沉砚抱孩子的姿势有点僵,手臂架得不太对,念念不舒服地扭了扭。温知予站起来,帮他把手往下托了一点。
“这样。”温知予说,手指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
陆沉砚没说话,照她说的调整了姿势。念念贴在他怀里,仰着小脸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浅,牙龈露出一小截,像刚冒出的米粒。
温知予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陆沉砚低头看念念,眼里的冷散了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像冰面被太阳晒化了一层,下面还是硬的。
“念念想爸爸了。”温知予说。
“嗯。”陆沉砚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陆沉砚说:“明天我带他去公司。”温知予看了他一眼:“他还没好透。”陆沉砚说:“我知道,就带一会儿。”温知予没说话。她把碗收起来,说:“你把粥喝了,厨房里还有。”
陆沉砚“嗯”了一声,没动。他抱着念念站在餐厅里,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温知予转身往厨房走,听见念念在他怀里“爸爸爸爸”地叫,一声一声,奶声奶气。陆沉砚没应,但温知予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小脸上。
因为她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陆沉砚的侧脸被餐厅的暖光打得很柔,像变了个人。可温知予很清楚,这个人不会变。他只是在那一秒,被自己的儿子短暂地打败了。
晚上,温知予把念念哄睡后回到房间。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今晚陆宅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左侧。车里坐着一个女人,半张脸露在车窗后,是苏晚柔。她没进来,车就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温知予看着照片,过了几秒,把手机翻了过去。
她走到窗边。陆宅大门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灯没开,车身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温知予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慢慢启动,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拐上主路,不见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床头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一句话:
“苏晚柔今天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温知予没回。她删掉短信,把手机关机,躺在床上。
窗外,陆宅草坪上的铁艺灯还亮着。飞虫绕灯转,一圈一圈,像永远找不到出口。
温知予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陆沉砚还小的时候。他站在陆家老宅的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对她说:“你站里面,别出来。下雨了我来接你。”
后来下雨了。他忘了。
温知予在雨里站到天黑,自己走了出来。
那天之后,她学会了一件事:别等别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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