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冷婚

念念的哭声从婴儿房传出来的时候，温知予正靠在厨房料理台边，盯着一壶没烧开的水。水壶底部的气泡贴着不锈钢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散掉，像那壶水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开。

她关掉火，转身上楼。

三楼走廊很长，深木地板被她踩出一串很急的响。婴儿房的门半掩着，小夜灯把墙角那堆积木照成暖黄色。念念坐在婴儿床里，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攥着栏杆，哭声已经有点发哑，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

温知予把他抱起来，掌心贴住他后颈，孩子额头烫得她胳膊发麻。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耳温枪，碰倒了奶瓶，奶嘴滚到地上，她没管。

三十九度七。

念念把脸埋进她颈窝，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发烫。温知予拍着他的背，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嘴里说着“妈妈在”。孩子不哭了，但呼吸还是很重，像喉咙里卡着没化开的东西。

她把孩子用薄毯裹了，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拨了陆沉砚的电话。

响了五下。

“喂。”

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困意。温知予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号码没错。

“陆沉砚呢。”温知予说。

“沉砚在洗澡。”苏晚柔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接过很多次这种电话，“你晚点再打吧，知予。”

温知予没说话。

“念念怎么了？”苏晚柔问。

“没事。”

温知予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她和怀里的孩子一起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念念又哼了一声，小脚从毯子里蹬出来，脚趾蜷着。

她没再看手机。她把孩子往怀里又颠了颠，转身去拿包。

陆家老宅的车库很大，她的车停在最角落，一辆白色轿车，车钥匙和离婚协议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温知予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够到钥匙。孩子烧得迷糊了，脸贴着她锁骨，呼吸烫得像在往外冒热气。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两道水幕，又合上。念念被绑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歪着头，小嘴张着，呼出来的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温知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孩子的手还抓着她随手塞进他怀里的一条淡粉色丝巾。

那是她自己的丝巾，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念念攥着它，像攥着唯一不烫的东西。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湿鞋底的味道。温知予挂了号，抱着孩子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旁边一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温知予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脸侧过去，用丝巾挡住孩子的半张脸。

号排到他们的时候，念念已经烧到四十度一。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问温知予怎么现在才来。温知予说孩子烧得有点急。医生说：“急就早点来，这么小的孩子，烧出问题不是小事。”温知予说“嗯”，眼睛一直看着护士把退烧针推进念念的小胳膊。

孩子在针扎进去的那一下没哭，过了两秒才“哇”地一声，哭得整个诊室都往这边看。温知予俯下身，额头贴住他的额头，小声说“不疼不疼”。念念哭着喊“妈妈”，温知予眼睛热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输液区靠窗。温知予抱着念念坐到最里面，孩子哭累了，含着泪睡了。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举着输液瓶，抬头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手很酸，但她不敢动。

手机响了。这次是陆沉砚。

“你带念念去哪了。”他问，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医院。”

“怎么回事。”

“发烧。”

“你怎么不跟我说。”

温知予顿了一下，看着输液管里那滴药水慢慢滑下来，说：“我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苏晚柔接的。”

陆沉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过来。”

“不用。”温知予说，“马上输完了。”

“医院地址。”

“陆沉砚，真的不用。”

“温知予。”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沉下来，“地址。”

温知予报了地址。她太累了，没有力气跟他争。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看念念。孩子的睫毛还湿着，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哭过的红痕。温知予用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念念没醒，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她的食指，攥了两下。

温知予没再动。

陆沉砚到的时候，念念已经输完液，温知予正抱着他往停车场走。雨还没停，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念念身上，自己只穿一件白色薄衫。陆沉砚从台阶下面走上来，黑伞撑开，遮住她头顶。温知予没抬头，继续往前走。陆沉砚伸手去抱孩子。

“我来。”

“孩子在睡，你别动他。”

陆沉砚的手僵了一下，还是把伞往她那边又斜了一点。

“你淋湿了。”他说。

温知予没接话。她走到车边，陆沉砚帮她拉开后座门，温知予低头把念念放进儿童座椅。孩子没醒，小脑袋歪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温知予给他系好安全带，退出来，顺手把车门关上。

“你开车来的？”陆沉砚问。

温知予说：“我车在前面。”

“我送你。”

“不用。”

“温知予，你现在这样能开车吗。”

温知予抬头看他。雨伞遮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下颌线很硬，像被雨泡过一夜的石头。她想说，你今天才知道我不该一个人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怀里没有孩子，她突然觉得这雨夜冷得厉害。

“上车。”陆沉砚说，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命令。

温知予没再坚持。她坐进副驾驶，把湿衣服往身上裹了裹。陆沉砚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扔给她，说：“披上。”温知予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把毯子展开了，盖在腿上。

车里很安静。雨点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陆沉砚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开车。温知予等了一会儿，转头看他。

“不走？”

“你为什么跟苏晚柔说，没事。”陆沉砚说。

温知予把视线转回车窗外。雨很大，雨刮器没开，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路灯被揉成一片一片黄色的光。

“因为孩子发烧不是她的事。”温知予说，“我跟她说没事，是不想让她以为，陆家的事还要经过她的手。”

陆沉砚没说话。几秒后，他发动了车。

车灯在雨里切开一条路。温知予靠着车窗，看着京州深夜的街道从眼前滑过去。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红绿灯，红一滩绿一滩，像被水冲开的颜料。她的眼睛很涩，但睡不着。

到家的时候，念念醒了，哭了两声，又被温知予抱起来哄住。陆沉砚把车停进车库，走过来想接孩子，温知予没给。她抱着念念进门，换了鞋，往楼上走。陆沉砚跟在她后面，没有出声。

温知予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他。念念抓着她的手指，闭着眼睛，呼吸慢慢稳下来。孩子的脸已经不烫了，额头上有一层很细的汗。温知予用丝巾给他擦了擦，丝巾上沾了雨，温凉温凉的。

陆沉砚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来。

“你今晚睡这？”温知予说。

“嗯。”

“你睡客房吧。”温知予说，“他刚好一点，别吵他。”

陆沉砚没动。温知予没再看他。她俯身亲了亲念念的头发，很轻，像怕亲碎了。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陆沉砚，往自己房间走。

“温知予。”

她停住。

“今天的事，不会再有了。”陆沉砚说。

温知予背对着他，手搭在走廊扶手上。雨已经小了，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老宅花园里的铁艺灯亮着一盏，光被雨丝拉得很长。

“陆沉砚，”她没回头，“念念三个月前发烧，我打不通你电话。那次也是苏晚柔接的吗？不是。那次是你的秘书接的，说你陪她去看画展。”她顿了顿，“所以今天，你觉得是哪件事不会再有？”

陆沉砚没有回答。

温知予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咔”地一声，很轻，像什么终于合上了。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陆沉砚的脚步声走远，下了楼。然后整个陆宅又安静下来，只剩雨滴从屋檐落下去，打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像数不完的夜晚。

温知予走到洗手间，把湿衣服脱下来，用热水冲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被雨淋得有点发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她回到床上，没睡。

凌晨四点，她听见婴儿房传来很轻的响动。她走过去，念念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小脚把被子踢开了。温知予蹲下来，把被子掖好。孩子的手指动了动，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又落到枕边。那上面放着一条淡粉色丝巾，洗得发白，边角起毛。

温知予把丝巾塞回他手里。念念攥住，眉头松开了一点。

她没走。她坐在婴儿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雨停了。

陆宅的院子里，有人把昨天淋湿的车开出来洗。水声哗哗地响，像在冲刷什么。温知予听见楼下佣人在说话，说苏小姐昨晚歇在兰庭公馆，说陆总三点多才回来。她没听清后面。她只低头看着念念，看他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均匀，像在做一个没有她也能继续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沉砚发来的消息：“我让厨房熬了粥。你醒了下来吃。”

温知予没回。

过了几秒，又一条：

“奶奶的事，我会安排。”

温知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屏幕上的光从边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划出很细的一条线。

念念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到她膝盖上。

温知予没动。

天光已经大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条手机屏幕的亮线慢慢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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