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

青珞似懂非懂。

沈棠没有解释，只是从单薄的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硬得硌牙的剩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青珞。“吃吧，保存体力。”

夜深人静，监舍里响起高低不一的鼾声和梦呓。

青珞因为疲惫，很快沉沉睡去。沈棠却毫无睡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个拥挤、破败的房间，听着远处宫墙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今天借助梅树下的秘密暂时逼退了沈薇薇，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沈薇薇回过神来，一定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报复。自己必须尽快拥有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力量从何而来？

一是信息。她需要更多、更准确的关于这座皇宫的信息。各宫主位的性情、喜好、恩怨，太监宫女之间的派系、隐秘……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关键时刻就是保命甚至制胜的筹码。

二是人脉。她不能永远单打独斗。青珞是一个起点，但远远不够。她需要找到更多像青珞一样，或因受压迫、或因利益受损，而可能被争取过来的人。

三是……金钱。无论在哪个世界，金钱都是打通关节、收买人心的硬通货。原主身无长物，她必须想办法搞到钱。

隔岸观火？ 目前火还没烧起来，或者烧的不是她想看的那一处。

笑里藏刀？ 她现在的处境，笑不出来，藏刀也容易被搜身。

李代桃僵？ 或许将来有用，但现在找不到合适的“李”……

以逸待劳。

并非消极等待，而是指掌握主动权，养精蓄锐，等待对手疲惫犯错，从而趁机取胜。对，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第二天，沈棠和青珞依旧被派去刷恭桶。沈棠没有任何抱怨，甚至做得比第一天更卖力，每一个角落都刷洗得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连负责检查后院工作的老太监都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

休息的间隙，沈棠不再像原主那样缩在角落自怜自艾，而是主动和院子里其他做粗活、地位低下的太监宫女搭话。她不再自称“奴婢”，而是用“我”，语气不卑不亢。

她帮一个因为手拙而总是被骂的小太监想了个更快捆扎柴火的方法；她听一个负责倒夜香的老宫妇絮叨家里的难处，偶尔附和两句；她甚至注意到看守后院角门的一个侍卫似乎有咳嗽的旧疾，随口提了句她老家的一个土方子。

她没有急着索求什么，只是播种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和连接。

这些处于宫廷最底层的人，平日里受尽白眼，忽然有人愿意平等地和他们说句话，记得他们的难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关注，也足以在他们心中泛起涟漪。

青珞看着沈棠的举动，眼中充满钦佩。

她也学着沈棠的样子，不再总是低着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

几天下来，后院这片最被人轻视的角落，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虽然依旧辛苦，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减轻了。至少，当沈棠和青珞走过时，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会露出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算是友好的表情。

这天下午，沈薇薇身边的大宫女秋纹突然来了后院。

她捂着鼻子，趾高气扬地宣布：“沈才人念在姐妹之情，开恩了。从明日起，你们不用再刷恭桶了，调回洗衣局。”

青珞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

沈棠心中却是一凛。事出反常必有妖。沈薇薇绝不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果然，秋纹接着说道：“不过，沈才人说了，洗衣局的差事也不能白做。

最近宫里要准备端阳节的用度，各宫主子们的衣物都要加紧赶制、浆洗。沈才人体恤，特意将揽月阁和……和端妃娘娘宫里的部分衣物，都交由你负责洗涤。务必小心仔细，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端妃宫里的衣物？

沈棠瞬间明白了沈薇薇的毒计。

一来，洗衣局的活计比刷恭桶看似“体面”，实则同样繁重，甚至更容易因细微的“差错”被责罚。二来，将端妃宫里的衣物交给她洗，一旦出事，不仅她难逃一死，还可能再次触怒端妃，坐实她“毛手毛脚、心怀不轨”的罪名，甚至牵连沈薇薇自己（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跑不了），但沈薇薇显然赌她不敢，也赌端妃不会为了一个宫女反复追究）。

这是一石二鸟，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奴婢遵命。”沈棠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冷光，恭敬地应下。

秋纹满意地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

“阿棠，这……这怎么办？”青珞担忧地小声问。端妃娘娘宫里的东西，万一……

沈棠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别怕，活计是死的，人是活的。”

回到洗衣局，王嬷嬷果然将一大堆衣物分派给了她们，其中不乏一些料子珍贵、绣工精美的，明显是主子们的贴身之物。其中几件颜色素雅、用料考究的，正是端妃宫里的规制。

沈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怨活多，而是非常仔细地将所有衣物分类。按照颜色深浅、布料材质、污渍类型一一分开。尤其是端妃宫里的衣物，她单独放在一个干净的木盆里。

“青珞，你去打水，记住，端妃娘娘的衣物，要用那边新打的、沉淀过的井水，不要用河边的浑水。”沈棠吩咐道。

“好！”青珞现在对沈棠几乎是言听计从。

沈棠则拿起一件端妃宫里的月白色襦裙，仔细检查。果然，在袖口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与布料本身颜色略有差异的线头。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织造时的瑕疵。

沈棠心中冷笑。沈薇薇果然做了手脚。这线头看似不起眼，但在浆洗过程中很可能脱色或断裂，造成衣物“损坏”。届时，罪名自然是她沈棠洗涤不当。

她没有声张，而是找来最细的针，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线头挑出、拆解，然后用原色丝线，以更加细密平整的针法，将那个细微的缺口缝合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正常的洗涤流程。她摒弃了洗衣局常用的、容易损伤衣料的劣质皂荚，而是用自己偷偷采集的、具有清洁效果的草木灰水浸泡，揉搓时力度恰到好处，漂洗时更是换了数遍清水，直到水质清澈见底。

一下午，沈棠和青珞几乎一刻未停。当她们将洗好、晾晒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尤其是端妃宫里那些光洁如新的衣物交还给王嬷嬷时，王嬷嬷检查了半天，硬是没挑出一点毛病，只得悻悻地让她们过关。

几天后，端妃宫里的一个管事宫女来取衣物，仔细查验后，难得地点了点头，对王嬷嬷说：“这次浆洗得不错，娘娘很满意，尤其这件月白襦裙，袖口的暗纹都平整了不少。赏。”

一个小银锭子落在了王嬷嬷手里。

王嬷嬷喜出望外，连连道谢。送走管事宫女后，她破天荒地没有克扣，将那个小银锭子掂了掂，掰下差不多三分之一，扔给了沈棠。

“拿着，算你们走运！”

沈棠接过那小块碎银子，入手微沉。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获得的第一笔“资金”。

她没有多看王嬷嬷那副施舍的嘴脸，默默将银子收好。

沈薇薇明着给她下套，她则要利用这次机会，在端妃宫里留下了一个“做事仔细”的模糊印象，还获得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夜晚，沈棠将那小块碎银子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

她已经开始在这深宫最底层，编织属于自己的信息和人脉网络。虽然还很微弱，但种子已经播下。

她轻轻摩挲着那小块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下一步，该想办法，让这张网，织得更快、更密一些了。而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饵料”。

她的目光，投向了皇宫更深处，那权力交织、暗流汹涌的地方。棋盘已经铺开，她这个原本的“棋子”，要开始为自己，谋一条通天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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