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

碎银子贴身藏着，带着微凉的体温。这笔小小的财富，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责任。沈棠知道，她必须让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洗衣局的生活依旧繁重，但沈棠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弱者。她继续有选择地结交那些底层宫人，偶尔用一两文钱换些不起眼但有用的小东西：一包效果更好的皂角粉，几味常见的草药，甚至是一小罐劣质的蜂蜜。这些在宫廷里微不足道的物品，在她手中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注意到，负责收取各宫衣物的小太监阿满，总是面带愁容，私下里常对着一个褪色的香囊发呆。沈棠让青珞打听后得知，阿满的娘亲病重，急需钱财买药。

机会来了。

这日，阿满又来送换洗衣物，沈棠趁人不备，将一个装着些许碎银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阿满公公，听说令堂身体不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阿满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想缩手。“这……这使不得……”

“拿着。”沈棠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宫里生存不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只想问点小事。”

阿满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抗住银钱的诱惑，飞快地将布包揣进怀里，声音更低了：“沈姑娘想问什么？”

“不难。只需告诉我，最近沈才人宫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哪位主子赏了东西，或者……丢了什么不太起眼的小物件？”沈棠目光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阿满松了口气，这问题不算犯忌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赏赐倒没听说。不过……前几日听秋纹姐姐抱怨，说沈才人心爱的一支赤金镶翡翠的簪子，上面的米珠流苏掉了几颗，找不见了，为这个还发了好大脾气，怀疑是哪个小宫女手脚不干净。”

赤金簪子，米珠流苏……沈棠心中一动。原主记忆里，沈薇薇确实极其珍爱一支这样的簪子，是入宫前父亲所赠。

“掉了几颗米珠？”沈棠追问。

好像……是三颗。”阿满确认道。

沈棠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温和道：“多谢公公。令堂的病要紧，快去吧。”

阿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信息到手。沈棠心念电转。沈薇薇怀疑宫女偷窃，却查无实证，这正是搅浑水、借力打力的好机会。她想起《三十六计》中的第十四计——借尸还魂。意为利用看似无用或已失去原有效用的事物，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沈薇薇丢失的米珠，以及她对自己根深蒂固的怀疑，就是这具可以利用的“尸”。

如何“还魂”？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和一把能递到端妃手中的“刀”。

几天后，机会悄然降临。端妃宫里的管事宫女再次来到洗衣局，这次是吩咐清洗一批春日换下的厚重帘幔。王嬷嬷自然又将这苦活派给了沈棠和青珞。

沈棠在仔细检查帘幔时，在一个角落的褶皱里，发现了一小片撕扯下来的、质地粗糙的布料边角，颜色是低等宫女常用的那种灰蓝色。这本身并不稀奇，但沈棠注意到，这片布料上，沾染了一点已经干涸、不易察觉的胭脂色，那颜色……与沈薇薇常用的颇为相似。

一个计划瞬间在沈棠脑中成型。

她没有声张，悄悄将那片布料收好。随后，她找到之前用剩的、与沈薇薇簪子上米珠大小相近的廉价小白珠（她用之前那点碎银购买的杂货之一），仔细地将三颗小白珠，用细线串成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珠串。

接下来，是等待。

又过了两日，沈棠算准了端妃每日固定去御花园散步的时辰，借口去丢弃废料，来到了通往御花园必经的一条宫道附近。她看到端妃的仪仗远远而来，便装作匆忙赶路的样子，在与端妃仪仗即将擦肩而过时，“不慎”将袖中一个小布包掉落在地。

布包散开，几样小东西滚落出来——其中包括那片带着胭脂色的灰蓝布料，以及那串三颗一组的廉价小白珠。

“奴婢该死！”沈棠慌忙跪地收拾，神色“仓皇”，尤其急于去捡那布料和珠串。端妃身边的宫女厉声呵斥：“毛手毛脚，冲撞娘娘！”

端妃本不欲理会，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东西，却在看到那片灰蓝布料上的胭脂色时，微微停顿。那颜色她认得，前几日觐见皇后时，沈才人用的正是这个色。

再看那跪地的宫女，虽然低着头，但那侧影……似乎是前些天在揽月阁门口“失仪”，又浆洗她衣物颇为得力的那个？

“且慢。”端妃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那是何物？”

沈棠“吓得”手一抖，将布料和珠串紧紧攥在手心，磕巴道：“回……回娘娘，是……是奴婢不慎遗落的……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何至于如此惊慌？”端妃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的压力，“拿来与本宫看看。”

沈棠“被迫”将东西呈上。

端妃拿起那片布料，指尖摩挲着那点胭脂色，又看了看那三颗廉价的小白珠，凤眸微眯。她宫中帘幔里发现低等宫女的衣料碎片，还带着沈才人的胭脂？还有这三颗一组的小白珠……她依稀记得，前阵子似乎听闻沈才人丢了什么珠子？

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确凿，只需要一个怀疑的引子。

端妃掌管部分宫务，最厌烦后宫这些见不得光的龌龊手段和裁赃陷害。沈才人近来有些得意忘形，她早有耳闻。如今看来，竟可能将手伸到她宫里来了？或是想借她之手，整治这个看起来怯懦的小宫女？

无论哪种，都触犯了端妃的忌讳。

她没有再多问沈棠，只是将东西交给身旁的管事宫女，淡淡道：“收着。”然后瞥了沈棠一眼，“下去吧。日后行事，稳重些。”

“谢娘娘恩典！”沈棠如蒙大赦，叩头后匆匆退下，背影看起来依旧“惊魂未定”。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端妃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她只需要知道，沈薇薇可能在搞小动作，并且可能试图利用或牵连到她。这就足够了。

果然，没过两日，宫里隐隐有风声传出，沈才人因“御下不严”、“行事浮躁”，被端妃娘娘在请安时当众训诫了几句，并罚了半个月的月例。虽然不算重罚，但在注重脸面的后宫，已是极大的羞辱。

揽月阁内，据说沈薇薇砸了一套心爱的茶具，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不敢对端妃有丝毫怨怼，只能将怒火憋在心里。沈棠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井边打水。她面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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