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人的脸

陈默把拇指和食指撑开，照片在屏幕上又放大了两格。

像素已经糊成一片，但轮廓还在。金丝眼镜，方下巴，颧骨比***略高，眉心有一道浅褶，像长年皱眉留下来的。站在那里没笑，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露出半截A4纸。身后的门牌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临汐区第二人民"几个字。

七分像。不是外表，是神态。

陈默把屏幕转向父亲。父亲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是他。"父亲说。

"你当年没留他照片。"陈默说。

"留了。"父亲说，"后来烧了。"

"为什么烧。"

"怕他被人认出来，也怕我被人认出来。"父亲说，"那时候我以为他跟我一起跑。结果他只比我多撑了三个月，也消失了。"

陈默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林晚晴那条消息截了图。

"我去见他。"陈默说。

"见谁。"

"***。"陈默说，"既然他十年前在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门口出现过，说明他当时在省城。他既然在省城，就不会跑太远。我要把他挖出来。"

"你挖不出来。"父亲说，"他比我会藏。"

"我可以试试。"

"你拿什么试。"父亲抬起头，"赵鸿儒的人现在盯着你妈，***的人盯着你，老周的儿子在医院里晃。你要是再去挖***，三拨人会合在一起，你扛不住。"

陈默没说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不少，天还是阴的，楼底下的树冠被雨水压得很低。

灰雾从窗缝里渗进来，像一层湿纱。字慢慢凝：

**医院地下停车场，七点十五分。**

陈默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三分。

"爸。"他转过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

"停车场。"陈默说，"有人找我。"

父亲的手在被子上顿了一下。"谁。"

"去了才知道。"

母亲还在睡，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陈默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那张推床还停在尽头，但推车的人不见了。陈默没往那边看，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下到负二层，门一开，潮湿的冷气扑上来。地下停车场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闪。陈默踩着地面上的积水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晴："***的履历还有一条。2009年他辞职前，最后一个项目是省医疗信息共享平台。平台承建方，启明科技前身。"

陈默回："也就是说，***早期那间公司，第一个大客户是他哥。"

"可以这么理解。"林晚晴回，"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他2010年辞职后，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最后一次消费记录，是临汐区一个加油站的便利店，2010年9月。"

"之后呢。"

"没有之后。"林晚晴说，"那个人像是被从系统里删掉了。"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停车场西头停着一辆银色的旧桑塔纳，车窗半开，里面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他走过去，在离车三米的地方站住。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三十出头，眉骨高，眼睛很黑，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领口沾着一点白色的墙灰。

"你是陈默。"那人开口，声音很低，"我爸让我来的。"

陈默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老周的儿子。"

"周野。"那人说，"上车。"

"不上。"

周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怕我害你？"

"不是。"陈默说，"我怕你车里不干净。"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出声来。他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下来，把双手插进兜里，往旁边退了两步。

"现在干净了。"他说。

陈默走到车边，扫了一眼后座。后座空着，只有一个旧背包和一个牛皮纸袋。

"你爸让我来找你。"周野说，"他说你脑子比他好用，让我把东西交给你。"

"什么东西。"

周野从后座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袋子不重，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我爸十年前查的那些东西。"周野说，"他当年被打之前，复印了一份藏在老家灶台下。我上个月回去，把它挖出来了。"

陈默接过纸袋，没打开。"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我查了十年。"周野说，"但有些东西，我一个人对不上。"

"什么东西。"

"***。"周野的眼睛盯着陈默，"我爸当年查到，***不是失踪。他是被人送走的。"

"送走？送到哪。"

"国外。"周野说，"具体国家不知道，但他出境的记录被改过。我爸当年托人在机场系统里查过，2010年9月18号，有一张飞往新加坡的机票，登机人名字是***，但照片不是他。"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替飞？"

"我爸也是这么猜的。"周野说，"但替他飞的那个人，跟我爸当年被打，可能是同一拨人安排的。"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袋子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已经发黄。

"你为什么信我。"陈默说。

"我不信你。"周野说，"我信我爸。我爸说你是陈凤兰的儿子。"

陈默抬头。

"我妈当年住院，你见过她。"周野说，"你那时候十岁，应该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妈带我去看过她，提了一袋苹果。"

陈默确实不记得。十年前的事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还在，但轮廓都糊了。

"你爸当年被打，是什么时候。"陈默问。

"2010年9月22号。"周野说，"在***那张假机票之后四天。"

"地点。"

"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周野说，"那天我妈带我去省城复查眼睛，我爸一个人在医院。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说是摔的。"

陈默沉默了几秒。

"***出境后四天，你爸被打。"陈默说，"不是巧合。"

"所以我才来找你。"周野说，"你爸是***的合作者，你手里有灯塔的备份。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是真跑了，还是被人灭了口。"

陈默把纸袋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摞复印件，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旧的住院记录，字迹潦草，印着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的抬头。

"这上面有你妈的名字。"周野说，"2010年9月，她跟***前后脚在那家医院住过。"

陈默的手指停在纸袋口。

"我妈那年是骨折。"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周野说，"但你妈的病历复印件里，有一张术后观察记录，署名医生是***。"

陈默把纸袋合上。

"你给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爸的公道。"周野说，"我只要这个。至于赵鸿儒、***，随便你们怎么弄。"

"你不恨我爸？"

周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有点苦。"我爸都不恨，我凭什么恨。他说你爸是被人拖下水的。要恨，也得先恨拖人的那个。"

停车场里传来一辆汽车发动的声音。陈默侧头看了一眼，东头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倒车。

灰雾从车顶上方压下来，浓得像一团黑墨。字没有凝全，只有一个片段：

**面包，白，三个。**

陈默一把抓住周野的胳膊。"上车，锁门。"

周野没问为什么，动作比他还快，翻身进了驾驶座。陈默拉开后座门，把纸袋扔了进去，人也跟着钻进去。

"趴下。"陈默说。

周野把身体压低。陈默从后窗往外看。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倒完车，正朝他们的方向开过来，速度很慢，大灯没开。

"你的人？"陈默问。

"不是。"周野说，"我昨天晚上才到省城，没告诉任何人。"

"那可能是我的。"

"赵鸿儒？"

"或者***。"陈默说，"都一样。"

面包车在离桑塔纳七八米的地方停住。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深色夹克，另外两个穿着连帽衫，帽子都拉得很低。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停车场，三人，白面包。"

父亲回得很快："别下车，报警。"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眼睛盯着窗外。

那三个人没有立刻过来。中间那个夹克男掏出手机，像是在核对什么。两个连帽衫一左一右分开，朝桑塔纳包抄过来。

"你这车有天窗吗。"陈默低声问。

"没有。"

"后备箱能从里面开吗。"

"能。"

"钥匙给我。"

周野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反手递给他。陈默握住钥匙，金属冰凉。

"我数三声，开后备箱，你从驾驶座爬出去。"陈默说，"我引他们往东边跑，你往西边走，上电梯，去五楼护士站。"

"你呢。"

"我比你熟这家医院。"陈默说，"三。"

周野没废话，身体往后备箱方向挪。

"二。"

陈默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

"一。"

后备箱盖弹起的瞬间，陈默推开车门，朝东边猛跑。

那两个连帽衫立刻追了上来。陈默没有回头，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记得这个停车场的结构，东头是货运电梯，平时锁着，但旁边的消防通道能通到一层大堂。

身后有脚步声，很近。陈默拐过一个柱子，顺手把路边一个垃圾桶推倒。垃圾桶里的饮料瓶滚出来，追他的人脚下一滑，骂了一声。

陈默趁机冲进消防通道，反手把门撞上。门没有锁，他只能拿背抵住。

外面的人撞门。第一下，门框抖了一下。第二下，陈默的肩膀被撞得发麻。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打电话。

"停车场负二层，有人追我。"他压低声音，"帮我报警，就说医院停车场有人打架。"

"你撑多久。"林晚晴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开会。

"两分钟。"

"好。"

门外的撞击停了。陈默没松劲，他知道对方在换姿势，下一次会更重。

果然，第三下撞过来，门板震得他牙根发麻。门缝被顶开了一条线，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去够门把手。

陈默低头，看见那只手的腕子上有一道疤。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那顿打差点要我的命。

他用肩膀把门顶回去，那只手缩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晴："报警了，两分钟后到。"

陈默还没来得及看，消防通道上方忽然亮起一道红光。警报响了。

是周野。他在楼上按了火警。

整栋楼的消防系统被触发，停车场的喷淋头开始洒水。陈默被浇了一身，但门外的人也退了。消防通道的门被自动落锁系统重新扣紧，从外面打不开。

陈默靠在门上，喘了两口气。

他摸出手机，给周野发消息："你在哪。"

"五楼消防控制室。"周野回，"我按了火警，整栋楼疏散。你趁乱走楼梯上来。"

陈默把手机揣好，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跑。

到五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了。病人和家属在护士的引导下往外走，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披着被子。陈默混在人群里，快步走向消防控制室。

周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按钮保护盖。

"你疯了。"陈默说，"这是犯法的。"

"我爸教的。"周野说，"他说真到了跑不了的时候，把水搅浑。"

陈默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

"纸袋呢。"他问。

"在我背包里。"周野拍了拍身后的旧背包，"一起带走。"

"去哪。"

"我爸给了我一个地址。"周野说，"城外一个汽修厂，他以前修车的徒弟开的，安全。"

陈默摇头。"我不能走。我妈还在病房。"

"你爸在。"周野说，"刚才火警一响，我看见你爸扶着你妈从病房出来了，往东边楼梯走的。"

陈默松了口气。

"还有。"周野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消防控制室，顺便看了一眼这层的监控回放。追你那三个人，不是从停车场入口进来的。"

"从哪进来的。"

"住院部一楼电梯。"周野说，"他们在十七楼停过。十七楼，是VIP病房区。"

陈默的眼神变了。

"***他妈上个月住院，就在十七楼。"陈默说。

"你知道就好。"周野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人群还在往外涌，他父亲搀着母亲，已经走到了东边的楼梯口。

他跟上周野，从西边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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