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车厂里

汽修厂在城西边，靠近老国道，招牌上写着"老韩汽修"，红字已经褪成粉色。门口停着两辆破旧的大货车，地上淌着黑机油，空气里一股柴油和金属摩擦的味道。

周野把车开进后院，熄了火。

"到了。"

陈默下车，脚底下是一块开裂的水泥地，缝里长出一丛杂草。后院三面都是铁皮棚，一面是砖墙，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轮胎广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棚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扳手，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花臂。

"小野？"那人眯着眼看了两秒，"老周的儿子？"

"韩叔。"周野下车，把车门撞上，"麻烦你了。"

"不麻烦。"老韩把扳手别到后腰，走过来打量陈默，"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陈默。"周野介绍。

老韩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带路。"进来吧，后院有间小屋，平时放杂物，没人去。"

小屋不到十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着一层灰。窗户很小，玻璃上贴着旧的报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凑合坐。"老韩说，"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不用。"陈默说。

"要。"老韩说，"你们跑了一晚上，不吃东西脑子转不动。我下面条，五分钟。"

老韩走了，门在他身后带上。

周野把背包放到桌上，掏出牛皮纸袋。陈默在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不太稳，他挪了挪重心。

"你先看出院记录。"周野把最上面几张纸递给陈默，"我妈当年的，和你妈当年的。"

陈默接过来，借着头顶的灯泡看。两份都是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发黄，但字迹还算清楚。

第一份是周野母亲2010年9月的住院记录，主诉是"右眼视物模糊"，入院科室是眼科。第二份是陈默母亲陈凤兰的，主诉是"右侧胫骨骨折"，入院科室是骨科。

"这两个科不在一层楼。"陈默说。

"对。"周野说，"但你看这个。"

他抽出第三张纸，是一张医嘱单。医嘱单上的患者名字是周野母亲，但开嘱医生的签名栏里，签着"***"三个字。

"眼科医生？"陈默问。

"不是。"周野说，"***不是眼科的，也不是骨科的。他是医院信息科的，当年负责各科室的病历系统维护。"

"信息科的人，为什么会在医嘱单上签字。"

"这就是问题。"周野说，"我爸当年查到，***利用信息科的权限，在多个科室的系统里开了后门。这些医嘱单，是他用来测试后门有没有生效的标记。"

陈默把医嘱单凑近灯泡。签名确实不像医生字迹，更草，更像随手一划。

"他用这种方式标记目标病历。"周野说，"凡是他在医嘱单上签过字的病人，病历都会被单独备份一份，传到一个外部服务器。"

"外部服务器在哪。"

"我爸没查到。"周野说，"他查到IP段，指向一个现在已经注销的IDC机房。机房的注册公司，叫智海维数据。"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智海维数据。"他说，"赵鸿儒现在用的壳。"

"对。"周野说，"十年前叫这个名字，后来改了几次名，现在的法人代表是赵鸿儒的表妹。"

陈默把医嘱单放下。

"所以你爸当年查的方向是对的。"陈默说，"***收集病人数据，通过智海维数据传出去。赵鸿儒背后的环宇智信，从一开始就在收这些数据。"

"我爸也是这么想的。"周野说，"但他没来得及把证据链串完，就被人打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的眼睛。"陈默说，"真的是看病？"

周野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标记了你妈的病历。"陈默说，"如果她只是普通眼科病人，为什么会被选中。"

周野没说话。

"你妈当年是不是也在那家医院做过别的检查。"陈默问。

周野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开口："我妈那时候刚查出来糖尿病。"

"用药记录、并发症数据。"陈默说，"这些卖给保险公司、药企，都是明码标价。"

周野的拳头攥紧了。

"我妈去年走的。"他说，"并发症，肾衰竭。"

陈默没接话。

小屋外传来脚步声，老韩端着两碗面条进来，热气腾腾的。

"吃完再说。"老韩把碗放到桌上，"我不打扰你们。"

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陈默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油星子漂在汤面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但胃一下子活了过来。

周野也吃，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陈默吃完一碗，把碗放到桌上。碗底还留着一点汤，他拿筷子刮了刮。

"你妈眼睛的事，医院当年怎么说的。"

"视网膜病变。"周野说，"糖尿病引起的。"

"她跟***的医嘱单，是眼科。"

"是。"

"糖尿病并发症，一般看内分泌。"陈默说，"***在眼科签名，说明他标记的不是病，是人。"

周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当年也这么想过。"周野说，"但他没往下查。我妈后来眼睛真的坏了，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被那帮人害的。"

"现在确定不了。"陈默说，"但能确定的是，***标记的病人，病历都被备份过。"

周野把碗放下，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旧病历复印件，摊在桌上。纸面泛黄，边缘被虫蛀出几个小圆孔。

"这是我妈的完整病历。"周野说，"我爸当年复印的，原件可能早被覆盖了。你看最后一页。"

陈默把病历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是一份出院小结，主治医生签字栏空着，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编号：LH-20100922。

"LH。"陈默说。

"***。"周野说，"我爸当年就是用这个编号，反查到同一天还有十七份病历被做了同样的标记。"

"十七份。"

"全是女性，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五之间，主诉不同，但都在同一家医院住过。"周野说，"她们的病历后来被统一导出过一次，时间是2010年9月22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你爸被打的时间。"

"前后不差半小时。"周野说，"我爸当时可能在医院信息科机房附近，他看见了那次导出。"

陈默把复印件还给他。

"所以你爸不是被人打了一顿那么简单。"陈默说，"他是撞上了数据外泄的现场。"

"可以这么说。"周野把复印件收好，"但他当时没拿到证据。等他能下床，信息科的日志已经被清干净了。"

陈默把碗沿的筷子放平。

"十七个人。"他说，"我妈是其中一个。"

"对。"周野说，"你妈的骨折手术，术后观察是***签的字。那个编号我也在你妈病历最后一页找到了。"

陈默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所以***当年接近我爸，可能不是单纯合作。"陈默说，"他需要我爸的技术，也需要我爸的身份。"

"什么身份。"

"我爸是城市脉络项目的底层架构师。"陈默说，"他能接触到全市重点企业的能耗数据。***要的是医疗数据，但他背后的环宇智信，要的是所有数据。"

周野把病历复印件塞回背包，拉链拉上一半。

"我爸当年只查到医院这条线。"周野说，"企业能耗那条线，他碰不到。"

"我现在能碰到。"陈默说，"赵鸿儒智慧城市项目，就是要重启城市脉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爸这十年，没再查？"陈默问。

"查了。"周野说，"但他不敢再碰医院那条线。他怕我妈再出事，也怕我出事。"

"所以你替他去查。"

"他把我送走那年，我就知道总有一天要回来。"周野说，"我在南边打了几年工，攒了点钱，专门学网络安全。这次回来，我没打算空手走。"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父亲那个备用手机，背面标签朝上。

"LJ-LIHUA。"陈默说，"我爸这十年在等***。"

"他知道***在哪？"

"他不知道。"陈默说，"但他知道***会回来找他。这个手机号是***以前用过的。"

"打过吗。"

"我爸说打过。"陈默说，"前几年还能通，没人接。最近两年变成空号了。"

周野把碗推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设备，巴掌大小，接口一堆。

"这是什么。"

"频谱分析仪。"周野说，"我自己攒的，能扫附近两公里内的活跃信号。如果***或者他身边的人还在用这个号段，我能找到大概位置。"

"两公里？"

"功率限制，再大就违法了。"周野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附近扫一圈。如果***真的在省城，他最可能出没的地方就是你妈住的医院。"

"为什么是我妈。"

"因为你妈的病历，是他当年标记的最后一批。"周野说，"我爸当年查到，***在2010年9月20号那天晚上，也就是他假机票出境前两天，去医院骨科病房查过你妈的病历。"

陈默的筷子停在碗沿。

"他查我妈干什么。"

"不知道。"周野说，"但我猜，他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你妈的病历有没有被传出去。"周野说，"或者确认你爸有没有把什么东西藏在她的病历里。"

陈默想起父亲说的话。十年前***和他合作做灯塔，他出事之后，***接手。但***没有接手，他也消失了。

如果***不是消失，而是被人逼走呢。

如果他临走之前，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陈默母亲的病历里呢。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把报纸撕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灰雾从窗缝里渗进来，这次凝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医 院 病 历 室**

陈默转过身。

"明天不用扫两公里。"他说，"***留下的东西，在医院病历室。"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默说，"但我有办法验证。"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消息："帮我查一下，市三院病历室几点下班，门禁系统是什么型号，有没有电子化借阅记录。"

林晚晴回得很快："你要干什么。"

"拿一份十年前的病历。"

"那是违法的。"

"我知道。"陈默回，"所以不让你出面。"

林晚晴过了十几秒才回："病历室晚上九点锁门，门禁是旧的磁卡系统。借阅记录2018年才电子化，之前的都是纸质登记。"

"纸质登记在哪里。"

"病历室里有一个铁皮柜，专门放旧登记本。"

"谢谢。"陈默说。

"陈默。"林晚晴又发了一条，"别做蠢事。"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没回。

周野已经把设备收回背包，靠在行军床上。

"你打算今晚去？"他问。

"不。"陈默说，"今晚先休息。明天白天，医院的探视人流最多，门禁最松。"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陈默说，"这事不能把你爸也拖进来。"

周野笑了一下。"我爸早就进来了。"

陈默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角，把纸箱挪开，在地上铺了一张报纸，躺了下去。

"你睡床。"他说。

"你睡。"周野说。

"我不习惯睡别人的床。"陈默说，"睡吧，明天有事。"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再争，翻身上了行军床。

小屋里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陈默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陈默侧头看屏幕，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妈睡了，安全。你呢。"

陈默回："在城外，安全。"

父亲没再回。

陈默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刚闭上，院子里的狗叫了起来。

他重新睁开眼。

周野也从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背包侧袋。

"你韩叔养狗了？"陈默低声问。

"没养。"周野说。

狗叫声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接着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从汽修厂门口经过，没有停，慢慢远去。

陈默和周野都没动。

"国道上的车。"周野说。

"国道上的车不会惹狗叫。"陈默说。

周野把背包放到腿上，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设备。

"频谱仪？"陈默问。

"开着。"周野说，"如果两公里内有同一号段的信号在活跃，它会响。"

"现在响吗。"

"没有。"周野说，"但如果那辆车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不会用信号设备，会用人眼看。"

陈默坐起身。

"你看后门。"他说，"我看前门。"

周野点头，轻手轻脚下了床。

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十分钟。院子里再没有动静。国道上偶尔有大车碾过去，声音沉闷而规律。

"是路过的。"周野说。

"希望是。"陈默说。

两个人重新躺下。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灰雾没有散。它在黑暗里浮着，字一个一个地亮：

**明天，病历室，第三人。**

陈默猛地睁开眼。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除了他，还有别人会去病历室。

他不知道是谁。

灰雾给数字，一向有原因。

他坐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师傅，你儿子跟我在一起，安全。"

老周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躺下。

院子外面传来大货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远处国道上，有大车司机在按喇叭，声音拖得很长。

陈默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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