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床在走廊最西头,靠着消防通道的门。门是铁的,平时关着,紧急疏散才开。门边贴着一张应急疏散图,绿色的人形往外跑。
母亲躺下的时候,陈默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父亲把塑料袋塞到床底,把折叠椅打开,摆在床边。
陈默站在门边往外看。走廊的灯比东边暗一截,护士站那边看不见西头的情况。
"这张床位置不错。"陈默说,"他们要再来,得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很远就能听见。"
父亲没接话。他坐在折叠椅上,把那沓检查单据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叠好。
"爸。"
"嗯。"
"老周的儿子,我得见见。"
父亲把单据放下。"他现在在哪。"
"我去问老周。"
"老周不会说。"
"他不说我也得问。"陈默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他儿子今天来医院盯我妈,他自己不知道,那就跟我没关系。他知道,那就是他默认了。他默认,说明他也想查清楚。"
父亲抬眼看他,眼神复杂。"老周这个人,最怕牵扯家人。十年前他儿子被送走,就是因为这个。"
"他怕牵扯家人,可他儿子不怕。"陈默说,"他儿子要是真的怕,今天不会来医院。"
父亲沉默了几秒。"你要小心。老周的儿子,他爸是老江湖,他不会差。"
"我心里有数。"
陈默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老周还在工位上。
"师父。"
"你妈怎么样。"
"稳住。"陈默说,"我有个事问你。"
"说。"
"你儿子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键盘声也没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什么。"
"他今天在医院。在我妈病房前走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老周的呼吸声很重,像压在胸口出不来。
"陈默。"
"嗯。"
"他不该回来。"
"他回了。"陈默说,"师父,你跟我说实话。他回来,是不是查十年前的事。"
老周没答。
"是不是。"陈默又问了一遍。
"是。"老周的声音哑了,"他爸查的事,他这辈子放不下。十年前他被送走那年十七岁,他妈哭了一夜,他没哭。走的时候跟我说,'爸,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把剩下那点东西挖出来。'"
"他挖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他十年没给我打电话,上个月突然回了一趟省里,待了两天,走了。那两天他见了谁,我不知道。"
"他今天来医院盯我妈,是他自己来的,还是你告诉他的。"
老周又沉默了几秒。
"我告诉他你妈住院了。"
"为什么。"
"他问你妈住哪个医院。"
"你没说。"
"我说了。"老周说,"我不能说谎。他问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外面会自己查。我告诉他,至少我知道你妈住哪个医院,比他自己查到再跑来稳。"
陈默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走廊里有人推车经过,咯噔咯噔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师傅,他手里有没有十年前的材料。"
"应该有。"
"哪来的。"
"他爸当年查的东西,有一部分他带走了。我以为他烧了。"老周的声音抖了一下,"看来没烧。"
"他要拿这些材料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猜。"
老周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咳了一声,像是把嗓子里卡的东西咳出来。
"我猜他要找一个人。"
"谁。"
"十年前,把我打了一顿了的那个人。"老周说,"那顿打不是赵鸿儒下的手。赵鸿儒的人打人不下死手,那顿打差点要我的命。"
陈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打的。"
"我不确定。但我听口音,不是本省的。"老周说,"那个人从我嘴里撬不动东西,就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你要是聪明,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这句话的口音,您还记得是哪儿的。"
"江浙一带的。"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想起那段往事。那个在饭桌上跟他爸碰杯的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操江浙口音,说话斯文。
他爸当时没说话。
"师傅,江浙口音的人,你在省里见过哪些。"
"太多了。"老周说,"做工程的,做数据的,做金融的,到处都是。"
"戴金丝眼镜的,四十多岁,你那年查的时候见过没。"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看见了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陈默说,"十年前你在医院被人打的时候,我妈住过院。"
"你妈那年摔了一跤,骨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在哪个医院。"
"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
陈默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门边,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张推床。推床还停在那儿,没人动。
父亲走过来,看他的表情。"怎么了。"
"十年前,我妈在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住过院。"陈默说,"那年我十岁,你'出车祸'前后脚。"
"是。"
"那个医院,临汐区三家医院之一。"
父亲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查的那个事,涉及到临汐区三家医院的重症监护数据。"陈默说,"刚才推床那个小子,他在拍我妈的病房,他在核对床号,他在核对监护仪型号。"
父亲没说话。
"爸。"陈默说,"十年前我妈住院那阵子,谁去探过病。"
父亲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爸。"
"……你周叔。"父亲的声音很轻,"你周叔来过。他来探病,带了一兜水果,在你病床前坐了十分钟。"
"就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父亲说,"我不认识。你周叔带来的,戴眼镜,说是他的老同事。"
"戴眼镜。"
"金丝眼镜。"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人在你妈床前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就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监护仪。"父亲说,"我那时候不明白他在看什么。后来你周叔跟我说,那个人是做医疗数据整理的。"
陈默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天色更暗了,云压得越来越低。
灰雾从窗外渗进来,这次浓得像一层湿烟。字一个一个凝:
**李 建国**
陈默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
"嗯。"
"***年轻时候戴不戴眼镜。"
父亲猛地抬头。
"***是金丝眼镜。"
父亲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够了。
陈默拿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十年前戴金丝眼镜。"
林晚晴回得快:"你怎么知道?"
"我刚想起来的。"
"确定吗?"
"十年前我妈住院,有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来看过,是老周带来的。我一直以为那人是老周的老同事。但老周当年被人打的时候,操江浙口音。"
林晚晴没立刻答。
"***是江浙人。"
"嗯。"
"老周被人打之前,跟***有过来往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陈默回,"但有一条线。***当年创业的时候,做的是医疗数据整理。我爸手记里写过,城市脉络项目立项的时候,第一笔合作医疗是***牵的线。"
"你是说,***很早就认识你爸。"
"我猜。"陈默回,"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他来我家吃饭,戴金丝眼镜。那时候他还没办启明科技,做医疗数据外包。我爸跟他聊了一个晚上,我妈在旁边剥虾。"
林晚晴那头没立刻答。
陈默把手机放下。
他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母亲闭着眼,呼吸很轻,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
"爸。"
"嗯。"
"你那时候知不知道***跟这事有关。"
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父亲说,"但我一直怀疑。"
"怀疑谁。"
"怀疑你周叔知道。"父亲说,"他被打那回,是在医院里面挨的。打完了还让人抬到他病床前。那天他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默的指节攥得发白。
"打他的人在病房里动手,没人看见,没人听见。"陈默说,"打完了让他在床上躺着,等他自己好。他要是当时报,医院里的人都以为他是重病号,没人查。"
"是。"父亲说,"你周叔被打完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家以后说是摔了一跤。他老婆没多问。他儿子那时候十七岁,信了。"
"没信。"陈默说,"他儿子没信。"
父亲抬头。
"他儿子十七岁那年,被他爸送走。"陈默说,"他走的时候说,'爸,等我长大了,我替你把剩下那点东西挖出来。'他没信他爸摔跤那一套。他知道有人打了他爸。"
父亲的嘴抿成一条线。
"陈默。"父亲说,"你周叔的儿子,今天来看你妈,是想看看你妈的情况。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全的。"
"他不是在数床号。"
"他是在数你妈还活着没。"父亲说,"他知道他爸当年查的那个事,跟你妈有关。"
陈默喉咙发紧。
"他在核对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陈默说,"他想知道,那个人当年是不是来看过我妈的病床。"
父亲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陈默。"
"嗯。"
"你周叔的儿子,他来医院这一趟,不是为了赵鸿儒。"
"我知道。"
"他是来认人的。"
"认谁。"
"认***。"父亲说,"他想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个人。"
陈默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
"嗯。"
"***今天上午在会议室里,念了我的名字。"陈默说,"他念'陈默'的时候,语调往上挑了半度。"
"你那时候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
父亲走到床边,把被子给母亲掖了掖。
"陈默。"
"嗯。"
"你周叔的儿子,今天见完了你妈,会去见***。"
"他怎么见。"
"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父亲说,"你周叔的儿子,查了十年。他比赵鸿儒更恨那个人。"
陈默把手机握紧。他想起一件事。
"爸。"
"嗯。"
"我昨天在***办公室里,听他跟赵鸿儒说话。"陈默说,"他叫赵鸿儒'赵总'。"
"是。"
"可是十年前,我妈住院那天晚上,老周带来的那个人,他叫我爸'老陈'。"
"是。"
"***从来没叫过你'老陈'。"
父亲的手在被子边上顿了一下。
"陈默。"父亲说,"***跟我不是一个年纪。他比我小十二岁。十年前他才二十出头。"
陈默猛地抬头。
"那个戴眼镜的人,不是我今天看见的那个戴眼镜的人。"父亲说,"但他跟***家里有关。"
"***的什么人。"
"他哥。"父亲说,"他亲哥,叫***。"
陈默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
这个名字他听过。
他爸手记里有一页,泛黄的纸,铅笔字,写着"建华兄——"。他在那一页上看见过这个名字,后来那页纸就找不到了。
"***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父亲说,"十年前听说去了外省。后来没消息了。"
"他做的什么。"
"医疗数据。"父亲说,"他比他弟弟***更早做这一行。建国是他带出来的。"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查***。"
林晚晴回:"谁?"
"***的哥哥。"
"等我。"
陈默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墙上。
床上的母亲动了一下,咳了一声。父亲又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陈默。"
"嗯。"
"今天你先回。"父亲说,"你周叔的儿子,你不要直接去见他。"
"为什么。"
"他在查他爸的事,你查你爸的事。你俩要是一起查,会把两件事搅到一起。"父亲说,"你周叔的事,让他儿子自己收。你收你的。"
"要是他查到了***呢。"
"他查到了,就让他查。"父亲说,"你只管好你自己的证据。"
陈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爸这十年躲在外婆旧屋里,不是光为了藏自己。
他在等。等他儿子长大,能反过来查这件事。
他爸从来没打算让这件事烂在他自己手里。
"爸。"陈默说,"你那个备用手机。"
"在包里。"
"借我用一下。"
父亲把手机从塑料袋里掏出来,递给他。
陈默接过来,没拨号。他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他一直没注意过:
**LJ-LIHUA**
陈默的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秒。
LJ。***。
老一辈的人写拼音喜欢把名字分开。父亲叫他建华兄,这个手机号登记的拼音写法就是 LJ-LIHUA。
这个手机号以前登记在谁名下,他爸从来没告诉过他。现在他知道了。
他爸这十年,不是在等儿子。
他在等一个人回来。那个人,叫***。
陈默把手机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的时间跳动着。
六点四十七分。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声敲在玻璃上,像一串散落的算盘珠子。
他握住手机,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
"嗯。"
"***现在在哪。"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在你身边。"父亲最后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但他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那块备份盘。"父亲说,"十年前跟我合作的项目,灯塔,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陈默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灯塔是我和他一起做的。"父亲说,"我出技术,他出渠道。我藏数据,他藏人。说好了,万一我出事,他接手。"
"你出事了。"
"是。"
"他接手了吗。"
"没有。"父亲说,"他消失得比我还彻底。"
陈默看着父亲的眼睛。
"他为什么没接手。"
"我不知道。"父亲说,"但我现在能猜到一点。"
"什么。"
"他也在等。"父亲说,"他在等一个能让他放心交出来的人。"
陈默的眼前只剩那一个灰雾的字。
**你**
陈默闭上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母亲的呼吸很轻,父亲的手搭在她肩上。
三个人在二十二床的病房里,谁也没再说话。
陈默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林晚晴的消息:
"***,1975年生,1998年毕业于浙大医学院医疗信息管理专业。2001年至2009年在省医疗信息有限公司任数据总监。2010年辞职,去向不明。"
下面还有一行:
"我查到了一张他十年前的照片。"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临汐区第二人民医院的门口。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跟***,有七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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