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下楼。站在玄关,背靠着鞋柜,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令堂气色不错",病房的门牌号清楚到能数出门框上的漆皮。"令堂"两个字用得很旧,像是从什么年代留下来的口吻。赵鸿儒不会用这种字眼。他会说"你妈",会说"令尊",但不会把"令堂"和那行字的语气配在一起。
陈默把短信截了图,发给林晚晴。
"号码查一下。"
林晚晴没回消息,直接打电话过来。陈默接的时候已经出门下楼,单元门口刚下过一阵小雨,地上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
"号码是虚拟号。"林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查了归属,显示是香港虚拟运营商。这种号网上能买,十几块一张。"
"图呢。"
"图我正在分析。拍摄角度像是走廊监控的盲区,不是从门缝里伸手机拍的,像是有人站在门口斜上方。具体位置我得再核一下。"
"不核了。"陈默拦了辆出租车,"医院急诊留观区,三楼走廊,左拐第二间,门口上方半米的位置有消防喷头。拍摄的人要么踩凳子,要么身高一米九以上。"
林晚晴顿了一下。"你又看见了。"
"嗯。"
"拍这一张是要干嘛。"
"告诉我他知道我妈的病房号。"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他早上六点已经追到我家来过,现在又拍照片发过来,是要告诉我他盯的不止一处。"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没问去哪。
陈默报了市三院的名字。司机应了一声,起步。
"林晚晴,帮我做一件事。"陈默压低声音,"我手机给你开免提,你听我说话,但别让司机听见。"
"说吧。"
"你让那个记者现在联系我。我要他做一件事,把我发给他的那段脱敏数据,提到一个词。"
"什么词。"
"灯塔。"
林晚晴没立刻答。车里空调吹着冷风,出风口往陈默脸上扑。他数了五秒。
"你要让赵鸿儒知道,他手里追的那个东西,有一个名字。"林晚晴说。
"对。他追了十年,到现在不知道我手里那张盘叫什么。把名字放出去,他的动作会变形。他以为他在追一个无主的备份,等他知道这叫灯塔,他得重新估量。"
"灯塔是十年前的项目代号,外人听了未必懂。"
"赵鸿儒懂。"陈默说,"他十年前就因为这个代号把车点着了。"
林晚晴没立刻答。"行。我让记者改一下那段。"
"还有。"陈默补一句,"改完先别发,等我点头。"
"好。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公交站台、便利店、煎饼摊子接连过去。他没看,闭着眼。
他妈的病房在三楼,他爸在里头陪着。赵鸿儒早上扑了空,下午又派人盯上了医院。要么是茶叶店那条线没断干净,要么是医院有他的眼线。
司机在红灯前踩了一脚刹车。陈默睁开眼。
灰雾从车前盖下面浮出来,很薄,像一层淡烟。字一个一个凝:
**三楼西 推床 工牌 白**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三楼西是留观区的尽头,推床是医院里推病人换床的那种金属床档可调的。工牌也没戴。
他掏出手机查市三院的急诊布局图。留观区一共二十张床,分东西两排,靠西边六张是危重观察。护士站正中间,谁进谁出都能看见。工牌要是通用,谁戴都能进。
"师傅,不走三院了。"陈默说,"去旁边的社区医院,从后门进。"
司机没问理由,打了个方向灯,从前面路口掉头。
陈默从社区医院后门穿过去,过两层楼的连廊,从市三院的侧门进。他没直接去三楼,先在二楼放射科门口的候诊椅上坐下。放射科和留观区共用一个楼梯,从这儿上去能看见护士站的动静。
他等了八分钟。
三楼电梯门开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一张空推床出来,往西边走。白大褂身上没戴工牌。
陈默站起来,跟着上楼梯。他没上三楼,停在二楼半的转角。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护士站的全貌,也能看见西边走廊。
推床的人走到西边尽头第三间门口停下。他没推门进去,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模样的东西,对着病房门拍了三张。然后他把东西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陈默往墙根一让,两个人擦肩而过。对方没看他。
灰雾又凝了一次,比刚才浓,字也长:
**他在计数 你妈那一组 三床四床**
陈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再跟,扭头下楼,绕到留观区正门。护士站里头两个护士低头写东西,没抬头。一个工牌挂在胸前的护士从配药间出来,匆匆往东边走。陈默瞄了一眼工牌,姓杨,是责任护士。
"杨护士。"陈默走过去,"我妈陈凤兰,十八床,我爸陈建国陪护。我刚到。"
杨护士抬头看他一眼,脸上没表情。"你是陈凤兰儿子?"
"对。"
"留观区家属陪护有时间规定,探视完了请到外头等。"
"我妈血压怎么样。"
"稳住了,下午还有一次监测。"杨护士低头继续写,"别让她激动,刺激的事不要讲。"
陈默点头,往里走。十八床在东边第三张,靠近窗户。窗帘拉着,光透不进来。父亲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个旧手机。
母亲躺在床上,睡着了。
父亲看见陈默进来,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折叠椅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站的位置。
陈默没坐。他走到床尾,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屏幕跳着绿色的波形,血压那一栏显示 138/89,比他走之前低了不少。
"她睡得怎么样。"陈默低声问。
"中间醒了一次,问你到哪了。"父亲说,"我哄她睡的。"
陈默点头,没接。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西边尽头第三间门口,刚才那个推床的人已经不在了。推床停在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床档没升起来。
他轻轻把门掩上,回到床边。
"爸。"
"嗯。"
"刚才有人推床从我妈的病房前过。"
父亲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了一下。"看见了?"
"看见了。"
父亲抬头看他,眼神比早上锐。"是谁。"
"不认识。工牌没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三十出头。穿白大褂,但不像是大夫。"
"那就不是赵鸿儒的人。"父亲把手机放到膝盖上,"赵鸿儒那俩我见过,体型不对。"
陈默也想到了。早上那个黑夹克和棕皮夹克,块头都比刚才那人壮。赵鸿儒刚从这儿走,要是又派人来,没必要换人。
"那是谁。"
父亲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门,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怀疑。"
"说。"
"十年前走的时候,我手里有一份案子相关的材料。临走之前交给你周叔。后来你周叔出了事,我听说那些材料被人偷偷抄走了一份。"
"谁抄的。"
"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赵鸿儒的人。"父亲的眉头拧紧,"但抄走的东西,这十年一直没动静。"
陈默听出来了。十年前有人拿走了老周手里的东西,那个人不是赵鸿儒。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赵鸿儒派来的。"
"也许不是。"
"他是冲着材料来。"
"嗯。"父亲把手机攥紧了,"他在计数。计数你妈住的床号,计数她左边右边是哪几张床。这不是在监视,是在核对。"
"核对什么。"
父亲没说。他看着床上母亲的侧脸,眼角的细纹在监护仪的绿光里显得更深。
陈默没追问。他看着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忽然记起一段往事。
高三那年,他爸带他去参加一个饭局。桌上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跟他爸碰了好几次杯。后来那个人喝多了,拉着他爸的手腕说了一句话。陈默记到现在。
"老陈,你查的那个事,我劝你一句。上面有人。"
他爸当时没说话,喝完那杯酒就拉着他走了。回家路上,他爸一句话没讲。
现在那张脸,他想不起来了。
"爸。"
"嗯。"
"十年前那个案子,背后的人不只是赵鸿儒。"
父亲没抬头,也没回答。
门外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咯噔咯噔由远及近。陈默侧身挡在床前,耳朵竖起来。推车经过门口,没有停。
"爸,我有个想法。"陈默说,"刚才推床那个人,他拍的三张照片,一张是病房门,一张是床号牌,还有一张是床头柜的方向。"
"拍床头柜干什么。"
"床头柜上有心电监护仪、有药盒、有病历夹。"陈默说,"他在看监护仪的型号。"
父亲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要看我妈用的是哪种监护仪。"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的案子,涉及到一份医疗系统的备份数据。"陈默说,"我那时候小,记不全。但我记得你跟我提过一次,临汐区三家医院的重症监护数据,被人偷偷拷过一遍。"
父亲的嘴抿成一条线。
陈默没再说。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色阴沉,云压得低。
灰雾又浮了一次,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这次字很短,只有一个:
**周**
陈默的手在窗沿上攥紧了。
他爸没动,但眼皮跳了一下。
陈默没说话。他在心里把刚才推床那个人的脸过了一遍。三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肩宽,戴手表。表带是黑色皮质的,表盘是圆的,不像医生的那种硅胶带。
他在哪儿见过这块表。
想不起来。但那块表的款式像他爸那年代的人戴的。
床上的母亲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父亲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节奏很慢。陈默转过身,看着父亲的手掌贴在他妈肩上。
那块表。
"爸。"陈默压着声音,"你戴过一块黑色皮带的手表。"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戴了二十年。我上小学那年你换的,瑞士的,机械表。后来表带断了,你没换,把表盘卸下来放抽屉里。"
父亲还是没回头。
"刚才那个人戴的表,跟你那块的款式几乎一样。"
父亲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底下,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亮。
"老周。"父亲说。
陈默的手攥成了拳。
"不是老周。"陈默说,"老周五十多了,那个人三十出头。"
"我没说是老周本人。"父亲说,"我说的是老周家里的人。"
陈默的脑子嗡嗡地响了一声。
"老周有个儿子。"父亲说,"十年前走的。他走那年才二十出头。"
"他为什么走。"
"他爸把他送出去的。"父亲说,"他爸当年查的那个事,差点被人打死。他把人送出去,骗赵鸿儒说他儿子留学去了。其实一直躲在南方。"
"为什么今天回来。"
"不是今天。"父亲说,"我听说他上个月回过省里一次。我没在意。"
陈默想起一件事。
老周今早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不是怕,是那种压着火的急。他当时没听出来。
"爸。"
"嗯。"
"老周知不知道你回来。"
"他知道。"
"他儿子也知道。"
"可能。"
"他儿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
陈默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里没人。推床停在尽头靠墙,金属反射着天花板的日光灯。
他回过头,看着父亲。
"我们得换病房。"
父亲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拎起脚边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有他妈的换洗衣服、降压药、还有一沓医院的检查单据。
陈默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妈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妈,醒醒。"
母亲睁开眼,看见他,眼底的倦意散了一半。"小默。"
"咱们换一间房。"陈默说,"去西边,那边安静。"
母亲没问。她知道陈默这么说一定有原因。
陈默扶她坐起来,把鞋给她穿上。父亲提着袋子,陈默搀着母亲,三个人出了十八床的病房。
走廊尽头,推床还停在那儿。
陈默搀着母亲走得慢,脚步声在空走廊里闷闷地回响。他没看推床的方向,眼睛盯着前方护士站的灯。
快到护士站的时候,杨护士抬起头。
"家属?十八床是吧,怎么出来了。"
"我妈说太闷,想换一间房。"陈默说,"西边有空的没。"
杨护士看了眼病历夹。"西边剩下两间,一张靠窗户的,一张靠消防通道。靠消防通道那张晚上会听见推车的声音。"
"就要那张。"
杨护士有点意外。"那张条件最差。"
"我妈怕光。"陈默说,"靠消防通道那张晚上不开灯,正好。"
杨护士翻了翻排房表,点点头。"二十二床。现在空的,你们直接过去。"
陈默谢了她,搀着母亲往西边走。
路过那张推床的时候,他没转头。
灰雾在他眼角轻轻浮了一下,没凝字,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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