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六点三十分

陈默一夜没睡。沙发太软，他坐不习惯，干脆坐到地上，背靠沙发扶手。父亲在对面椅子上打了几个盹，每次刚睡沉就被耳机里的动静惊醒。

凌晨四点，母亲又醒了一次，陈默进去给她倒水喂药。母亲握着他的手，反复说一句话："别让你爸再走了。"

陈默说："不走。"

五点，天还没亮，窗外泛起一层灰蓝。陈默叫的车预约在六点半，但他改了主意，重新约了一辆六点整的。

五点四十，他开始收拾东西。母亲的身份证、病历、降压药，塞进一个帆布袋。父亲的备用电脑、那块备份盘、旧手机，塞进背包。他自己的电脑包没动，里面的证据是他明早要用的筹码。

"你真不等六点三十分？"父亲问。

"不等。"陈默把帆布包递给父亲，"你们从后门走，上车直接去医院。我跟司机说好了，不问身份，到急诊放下人就走。"

"你呢。"

"我从正门下去，在单元门口站着。"陈默说，"赵鸿儒的人要是来了，看见的是我。"

父亲没再争。他走到卧室，轻声叫母亲起床。母亲撑着坐起来，脸色苍白，看见陈默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小默，你要小心。"

"我知道。"陈默走过去，蹲下来，"妈，到了医院给我发消息。用爸的手机。"

"好。"

父亲搀着母亲站起来。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棉花。陈默想伸手扶，母亲摆摆手，"我能走。"

六点差五分，他们到后门。陈默先探出头看，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他招手让父亲和母亲出来，搀着母亲快步走到小区门口。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陈默拉开车门，把母亲扶进去，父亲跟着坐进去。

"市三院急诊。"陈默对司机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号码我发你。"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

车开走了。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回走。

六点零七分。他回到单元门口，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他不会抽，烟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火柴点着了，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风一吹，烟灰往下掉，落在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

六点十二分。巷口传来脚步声。陈默没转头，盯着烟头。脚步声不紧不慢，是皮鞋底踩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

"陈默。"

是赵鸿儒的声音。陈默把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才转过身。

赵鸿儒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没打领带，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黑夹克，个子高，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穿棕色皮夹克，矮壮，站在赵鸿儒侧后方两步远。三个人在台阶下站定，陈默站在台阶上，比赵鸿儒高出一头。但他知道，气势上赵鸿儒没输。

"赵总。"陈默说，"来这么早。"

"习惯早起。"赵鸿儒走上台阶，在离陈默一米远的地方停下，"你爸呢。"

"不在。"

"我知道他在这。"赵鸿儒往楼上看了一眼，"茶叶店老板说的。"

"那您上去找。"陈默侧过身，让开楼道口。

赵鸿儒没动。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笑了一下。"你把他送走了。"

"送我妈去医院。"陈默说，"她血压高，起不来床。"

"你爸呢。"

"顺路。"

赵鸿儒的笑淡了。他身后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半步，被赵鸿儒抬手拦住。

"陈默，我昨晚电话里说的话，你不信。"赵鸿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报案材料的副本。你看看，公章是不是真的。"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真的。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章子，红得刺眼。

"材料是真的，不代表事是真的。"陈默把文件递回去。

"事也是真的。"赵鸿儒说，"你昨晚进了机房监控系统，激活了一台未经授权的服务器，拷走了公司核心数据。监控拍到了你的手，指纹也在键盘上。你否认不了。"

"那台服务器登记在谁名下。"陈默问。

赵鸿儒顿了一下。"报废资产。"

"报废资产没有授权不授权。"陈默说，"我看看我爸的遗物，公司里没人管，赵总倒管得挺宽。"

"我承认我进了机房。"陈默说，"但那台服务器是我爸的遗物，我看看遗物，犯法吗。"

"遗物？"赵鸿儒笑出声，"你爸活着，就在楼上。"

"您上去看。"

赵鸿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当然知道楼上没人，但他没想到陈默敢这么直接。

"你把我的人当傻子耍。"赵鸿儒的声音低下去，"以为送走就没事了？"

"不是耍。"陈默说，"是让您扑个空。"

赵鸿儒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他身后的两个人也盯着陈默，空气绷紧。

"陈默。"赵鸿儒慢慢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嘴的。你爸在不在，我都能让你进去。材料一递，你至少待三十七天。三十七天之后，你爸、你妈、你那个数据总监，我一个一个收拾。"

"您递。"陈默说。

赵鸿儒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眯起眼睛。

"你不怕。"

"怕。"陈默说，"但我更怕您不递。"

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界面，按下播放键。是昨晚赵鸿儒打电话时的录音，那句"你爸选了错的那条路"清晰传出来。

"赵总，您昨晚说的话，我录下来了。"陈默说，"您说要让我爸消失第二次，这话够不上犯罪，但够得上舆论。"

赵鸿儒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动。

"你录音。"赵鸿儒说。

"学您的。"陈默说，"您不是也留了一手吗。"

赵鸿儒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点。他回头看了眼那个高个子，高个子把公文包往身侧收了收。

"陈默，你确实比你爸强。他会写举报信，你会录音。他知道用系统，你知道用舆论。"

"我爸还会别的。"陈默说，"他会把证据分成十份，藏在十个地方。您当年烧了他的车，没烧掉他的脑子。"

赵鸿儒的笑彻底收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手上的证据，不止一份。"陈默说，"您今天递材料抓我，明天那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纪委、媒体、省发改委，您选一个。"

赵鸿儒没说话。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高个子在赵鸿儒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鸿儒摇摇头。

"陈默，你赢了今天。"赵鸿儒说，"但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也没完。"

赵鸿儒转身走下台阶。两个人跟在后面。走到巷口，赵鸿儒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爸能躲十年，你躲不了。你太年轻，牵挂太多。"

陈默没回应。他看着赵鸿儒的车从巷口开走，尾灯消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他掏出备用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响了三声，父亲接了。

"到了吗。"

"刚到急诊。"父亲的声音很疲惫，"你妈在量血压。"

"赵鸿儒走了。"陈默说，"今天不会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父亲说："你怎么做到的。"

"跟他摊牌。"陈默说，"他怕舆论，更怕证据外流。"

"他不会停。"

"我知道。"陈默看着天边，灰蓝色正在变浅，"所以我也不会停。"

他挂了电话，走回单元楼。楼道里还很暗，他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腿一软，他扶着墙站了两秒。一夜没睡，刚才那股劲一松，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母亲和父亲都不在。茶几上的半碗粥还在，筷子横在碗沿。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倒进厨房的水槽里。粥已经馊了，味道冲上来，他拧开水龙头冲掉。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背包放到一边。耳机还在地上，线缠着。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包里。

手机又震了。林晚晴："赵鸿儒没去公司。我刚到办公室，他秘书说他临时有事。"

陈默回："他来我妈这了，刚走。"

"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顿了一下，"但接下来他会更狠。"

"我知道。"林晚晴回，"记者那边回复了，他想做个初步采访，问能不能电话。"

"可以。"陈默说，"但别暴露我的身份，先让他从项目角度挖。"

"明白。"

陈默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一夜没睡，眼睛酸得发疼。他闭上眼睛，灰雾却没有出现。他的能力在安静的时候才会冒出来，现在他太累，脑子转不动。

窗外传来鸟叫声，天亮了。

他想起赵鸿儒最后那句话：你太年轻，牵挂太多。

陈默睁开眼睛，把手机攥在手里，拨了老周的号码。

"师傅，今天帮我请个假。"

"请什么假，公司今天说不定要找你。"老周压低声音。

"就说我妈住院，我陪护。"陈默说，"另外，帮我盯着周海。他今天要查旧服务器，您别拦，看他拿到什么。"

"你小子又要我演戏。"

"演完这出，我请您喝酒。"

老周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早起的老人开始出门买菜，巷口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老头拎着水桶出来泼地。水溅到台阶上，顺着砖缝流进下水道口。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妈血压稳住了，医生说留观一天。你在哪。"

陈默回："在家。下午我去医院换你。"

他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龙头的水声很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端着杯子回到客厅，目光落在沙发垫子底下。

那里还塞着一块备份盘。

陈默把杯子放下，从垫子底下摸出盘，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父亲藏的东西，赵鸿儒想要的东西，现在都在他手里。

他把盘重新塞回垫子底下，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匿名邮箱。林晚晴发来的三份压缩包还在云端。他检查了一遍下载链接，确认都能打开。

做完这些，他靠在沙发上，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灰雾浮起来，很淡，但清晰。字一个一个凝成：

**下午 医院 眼线**

陈默的困意一下子没了。赵鸿儒的人跟到医院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

"爸，别离开我妈身边。有人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我知道了。"

陈默站起来，把电脑塞进包里，抓起外套往外走。他还没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未知。

图片里是他母亲病房的门牌号，下面一行字："令堂气色不错。"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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