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巷口修车铺

公交到站时，天已经黑透。陈默随着人流挤下车，枢纽站的霓虹灯在头顶晃，照得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他低着头往出站口走，没走正道，绕到站台后面的非机动车停车场，从一排电动车中间穿过去。

停车场尽头是条小巷，路灯坏了一半，墙根堆着旧沙发和建筑垃圾。他小时候来过这条路，巷口修车铺晚上不关灯，老头爱在灯下跟人下棋。现在棋摊没了，修车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一个瘦老头蹲在轮胎堆旁边补胎。白炽灯把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门外的台阶上。

陈默没打招呼，贴着墙根绕到铺子后头。后头有一道矮墙，墙上嵌着几块凸出的红砖，是他小时候跟邻居孩子爬过的路。砖缝里的水泥掉了一块，露出的红砖棱角被雨水泡得发黑。他把手里的包甩过墙头，包砸在墙那边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抓住砖缝，脚一蹬，砖面硌着手心，有点疼。翻到一半，裤腿被墙上的铁丝勾了一下，嘶啦一声。他没管，脚先落地，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劲。

墙那边是母亲住的小区后院，一棵老槐树影影绰绰。树叶落了一半，地上铺着一层黄。他落地时踩到一片落叶，发出一声脆响。楼上的灯没亮，母亲住在三楼，窗帘拉着，只有空调外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黑暗里眨眼睛。

他摸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进来了。"

父亲回："后门。"

陈默绕到单元门侧面，后门的楼道灯坏了，他凭着记忆摸上三楼。302的门开了一条缝，父亲的脸在门缝里露出来，比下午在青松小区看见时又瘦了一圈。

"你妈睡了。"父亲侧身让他进去，"小声。"

屋里有一股中药味，混着旧家具的气息。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一双筷子横在碗沿。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墙角的落地钟停了，指针指在三点十七分。陈默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还有老式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血压多少。"陈默低声问。

"一百八。"父亲用口型说，"药吃了，刚睡着。"

陈默把背包搁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备份盘。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搪瓷杯，杯口有一圈茶渍，跟青松小区那只一模一样。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陈默赶紧按住杯沿，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鼾声没停。

"赵鸿儒的人跟到茶叶店了。"陈默说。

"我知道。"父亲把杯子递给他，"我下午不该去买茶。习惯了，改不了。"

陈默接过杯子，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那股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抽搐的感觉轻了一点。"明早七点。他电话里说会来。"

"不是来喝茶。"父亲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膝盖并着，手肘撑在腿上，"他是来抓我，顺便把你妈吓出个好歹。人一慌，什么话都肯说。"

"你不走。"

"走不了。"父亲往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妈这样，我背不动她，叫救护车又太显眼。"

陈默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窗帘是厚的，他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巷口修车铺的灯还亮着，路上偶尔有电动车经过，没人停留。他看了两秒，把窗帘拉严。

"他报的是经侦，还是自己的人。"陈默问。

"经侦不会大清早七点上门。"父亲说，"七点是他自己的时间点，人少，邻居还没全醒，敲门的动静能控制。他带着人站门口，不开门就喊，门一开就按头拍照。拍完照他不一定真抓人，但他要让我慌。人一慌，下楼逃，他就安排人在巷口堵。"

"你经验挺多。"

"躲了十年，什么花样没见过。"父亲苦笑，"但这一次他手里有报案材料，真来了，我不跟他走也得走。"

陈默转过身。"所以我们不让他敲门。"

父亲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信访回执有了。"陈默掏出手机，把林晚晴发来的截图给他看，"省发改委能耗在线监测的信访通道，附件里有城市脉络和智慧城市的数据异常说明。赵鸿儒的项目是冲着重点用能单位数据造假骗补贴去的，这条线比数据贩卖更戳他软肋。"

父亲接过手机，把图片放大。他看了一会儿，抬头："林晚晴发的？"

"嗯。"

"她信得过？"

"目前信得过。"陈默说，"她也有把柄在赵鸿儒手里，逃不掉。"

父亲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追问。他从沙发底下摸出一个旧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一堆电子元件和几根数据线。"我这些年留了一点东西。老小区的楼道对讲系统，我能接到我屋里来。有人在楼下按门铃，我这边能听见。"

"有什么用。"

"提前知道他们来了。"父亲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耳机递给他，"戴上。三楼楼道有动静，这边能听见。"

陈默接过耳机，是一个旧式的单耳耳机，线缠着胶布。他把插头插进父亲递过来的一个小盒子上，戴上。电流声很轻，然后是三楼的楼道静悄悄，只有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

"我下去一趟。"陈默站起来。

"去哪。"

"修车铺。"陈默把包里的备份盘拿出来，塞到沙发垫子底下，"那老头我认得，小时候给我上过自行车链条。我去借个地方放东西，顺便看看巷口有没有人蹲着。"

父亲想拦，陈默已经走到门口。"你别动，看着我妈。有动静给我打电话。"

他拉开门，侧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楼道里黑，他摸着扶手往下走。二楼有户人家的门缝里漏出灯光，电视在放广告。下到一楼，后门旁边堆着几个纸箱，他借着外面的路灯看了一眼，没异常。

他绕到前院，从单元门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巷口走。修车铺的灯还亮着，瘦老头已经不在轮胎堆旁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膝盖骨响了一声。"师父，还认得我吗。"

老头抬起眼皮看他，看了三秒，"陈家的崽？"

"是。"

"长这么大了。"老头把杯子放下，杯底在轮胎上磕出一声闷响，"你爸回来了？"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您看见了？"

"下午买茶叶，从我铺子前头过。"老头说，"他那张脸，烧成灰我也认得。十年了，还以为他真没了。"

陈默没接话。老头既然能认出来，赵鸿儒的人也能认出来。这条巷子口进出的人，老头最熟，谁面生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师傅，我跟您商量个事。"陈默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在轮胎上。轮胎上有一道刚补过的胶痕，还没完全干透，有点黏。"我家三楼302，明早要是有人来敲门，您帮我看一眼。不是警察制服，是穿便装的。您看见了，就给我打电话。"

老头把钱退回来。"不收钱。你爸当年帮我修过电表，欠他人情。"

"人情归人情。"陈默又把钱推过去，"您拿着，买包烟。"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钱揣进兜里。"明早我六点起，在门口转悠。有人上楼，我告诉你。"

"别让他们看见您在盯。"

"我修了四十年车，眼观六路。"老头摆摆手，"回去吧，外头冷。"

陈默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他走过两栋楼，绕到小区另一侧，确认没有停在路边不动的车，没有坐在台阶上抽烟的人。赵鸿儒的人还没到，或者到了也没露面。

他回到三楼，父亲正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那个耳机，脸色紧绷。

"有人按门铃？"陈默问。

"没有。"父亲把耳机放下，"你妈醒了，叫你。"

陈默走进卧室。母亲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头发散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药盒，盖子开着，里面少了两粒药。一盏小台灯开着，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光线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线。她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眼窝陷下去。看见陈默，她伸出手。那只手背上青筋明显，皮肤薄得像纸。

"小默，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陈默握住她的手，"听说你血压高了。"

"老毛病。"母亲的声音很轻，"你爸回来了，你知道了？"

"知道了。"

"别怪他。"母亲说，"他没办法。"

陈默没说话。他没法说"不怪"，也没法说"怪"。十年，母亲一个人扛，他一个人熬，父亲躲在外婆的旧屋里喝茶。这笔账不是一句话能算的。

"妈，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医院。"陈默说。

"我不去。"

"为什么。"

"去医院就要办手续，要登记，你爸就藏不住了。"母亲握紧他的手，"我吃点药，躺两天就好。"

陈默看着母亲的脸，想起小时候她骑车载他上学，冬天风大，她把他裹在棉衣里头，自己脸冻得通红。那时候她什么都能扛。现在她还在扛，扛的是一个男人藏了十年的秘密。

"妈，你听我的。"陈默说，"明天去医院，我安排好，不登记真实信息。"

母亲没再摇头。她看着陈默，眼底的担忧没散，但多了一点别的。她抬起手，在陈默手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他摔跤时那样。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陈默给母亲掖好被角，退出卧室。父亲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你真要送她走。"

"明早七点之前。"陈默说，"赵鸿儒要的是你和证据。妈不在，他没筹码。"

"你安排好了？"

"我在叫车。"陈默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网约车软件，"六点半的车，去市三院急诊。你跟车去，我留下。"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留下干什么。"

"等赵鸿儒。"陈默说，"他七点来，看见我，总比看见你强。"

父亲的眉头皱起来。"他是来抓我的。"

"他报案材料上写的是我。"陈默说，"非法访问，数据窃取。抓我，名正言顺。"

客厅安静下来。父亲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陈默认得那个动作。紧张，犹豫，想做决定又不敢。

"你比你爸狠。"父亲最后说。

"我比他多看见一步。"陈默说。

他走到窗边，又拉开一条缝。巷口修车铺的灯灭了。老头收了摊，回家睡觉去了。但陈默知道，老头明早六点会准时出现。

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晴："信访通道显示已转交承办处，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回复。记者那边我发了摘要，他问能不能见面。"

陈默回："不见面，再发一段脱敏数据给他，让他自己挖。"

"好。你那边怎么样。"

"在我妈这。明早七点可能有事。"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林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要我过去吗。"

"不用。"陈默说，"你盯着公司，看赵鸿儒明早去不去上班。"

"他如果没去，就是去你那边了。"

"对。"

"那我知道了。"林晚晴顿了一下，"陈默，信访那条路慢，不一定来得及。"

"我还有别的准备。"陈默说。

挂了电话，父亲走过来。"是那个林晚晴？"

"嗯。"

"她对你不错。"

"爸。"陈默转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父亲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走回沙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旧手机，插上电源。"这是备用的，号码没登记过。你拿着，明早要是出事，用这个联系。"

陈默接过手机，塞进包里。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离明早六点，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耳机里传来楼道里的细微声响，风声，老鼠跑过，远处有人咳嗽。他听着这些声音，脑子却没停。眼前一会儿是赵鸿儒的脸，一会儿是母亲床头柜上那道裂纹，一会儿是父亲那件磨白的格子衬衫。

灰雾又在眼前浮起来，这一次很淡，像一层薄烟。字慢慢凝成：

**六点半 后门 三人**

陈默睁开眼。不是七点，是六点半。赵鸿儒要提前。

他把耳机摘下来，对父亲说："改计划。六点半之前，必须送走我妈。"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坐直身体，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陈默说。

父亲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一辆车经过，尾灯在墙上扫了一下。

"那就五点起。"父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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