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白狐的秘密

第七天，白霜能睁眼了。

它趴在堂屋的棉絮上，眼睛睁开一条缝，不吃也不叫，就那样睁着。

林墨用勺子喂它水，喂了三次，三次都是舌头碰一下勺子就缩回去。

他把勺子在碗边上刮了刮，把最后那点水也滴到它嘴边。

小白整天守着它，把头搁在它脖子边上。它不动，小白也不动。

老头每天给白霜换一次药，换完把那块布抖开，挂在门框上晾。布上那股药味一天散不掉，屋里就一直有个苦味。晒干了他再收回来叠好，说这布还能用两回。

这天下午，老头出门去还邻居家的夹板。

走之前他交代：门闩插上，谁叫门都别开。他交代完又回身看了看堂屋，才把院门从外头带上。

院门一关，院里就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缸里那点水在轻轻晃。

院里只剩他们两个——一个在门槛上补鞋，两个在堂屋的棉絮上。

小白从堂屋出来，跳到西屋门口那只矮凳上，蹲着。

"林墨。"

林墨正蹲在门槛上补鞋。

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在右脚掌底下，走一步硌一下。他用麻线绕着洞边缝，针脚歪，可缝得紧。缝到一半，线头散了，他重新穿了一次。

听见叫，他抬头。

"你说。"

"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小白说。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的水缸。

水缸上盖着木板，板上压着石头。木板的缝隙里飘出一点草腥味。看久了，那点味像贴在鼻子底下，甩不掉。

"你额头那块记。"

林墨伸手摸了摸眉心。

那块地方白天不烫，摸上去比别处的皮温一些。他按了两下，松开，指头上没有留下什么。

"它怎么了。"

"它是印记。"小白说，"盘古残魂的印记。"

林墨手上的针停住了。针尖抵在鞋底上，他忘了往下推。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缸上那块木板，被风顶着轻轻磕了一下。

"盘古残魂是什么。"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时候，斧子碎了。"小白说。

"碎的不只是斧子。他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也留下来了，散在碎片里。

那些力量不散，也不灭，只隔一千年转一次世，一世换一个人。转世的人身上，会有一块印记。

印记长在哪儿不定。有的人在背，有的人在手，你的在额头。"

"印记就是胎记。"

"就是。"

林墨把针从鞋上拔出来，插在膝边的布团里。插进去一半，针尾还翘着。

"我娘没说过这个。"他说，"她只说这是记号。"

"她未必知道。"小白说，"知道这件事的，本来就没几个。"

"我娘知道吗。"

"你娘知道你身上有东西。"小白说，"她未必知道那东西叫什么。"

它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林墨脚边，坐住。坐得端端正正。

坐住以后它先舔了舔前爪，舔两口停一下，又舔了两口。舔完把爪子在地上一按，按出一小片湿印。

"你那块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它说，"那是斧子的一块碎片，里头封着一份力量。碎片认了主，就会跟着那个人走。"

林墨从怀里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手心上。石头热着，纹路里那四圈金线在太阳底下也看得见，细细的。

"它为什么认我。"

"因为你身上有印记。"小白说，"碎片先认印记，再认人。印记和碎片是一副的。

你身上现在有三处亮——一处在外头，一处在你身子里，一处在额头上。那三处是一根线上的三个结。

结是你牵着的那头。你把这头收住，三个结就都收住。"

林墨把石头握了握，又摊开手看了一遍。

"你这几天说的这些，"他问，"谁告诉你的。"

小白转过身子，把脸对着堂屋那扇半掩的门。

"我娘。"

"她怎么知道。"

"她也不知道全部。"小白说，"我姥姥知道一半，剩下的半截，她自己都没弄明白。

我姥姥是从一座山里出来的。她说那座山冬天不落雪，山腰上有一道石门。出来的时候她带着半张旧皮子，皮子上写的就是这些话。

她认得字。一代一代念下来，念到我娘，我娘念给我。念的时候不许旁人听，也不许写下来。"

"皮子长什么样。"

"巴掌大，边上烂了一圈。"小白说，"上头写满了字，笔画细，挤得紧。"

"在哪儿。"

"烧了。"小白说，"我姥姥临走前烧的。就在一处山脚下。

烧的时候她点了两回火。头一回火没着，她又把皮子摊开，借着看了一遍，再点第二回。

她说这东西留着，人就得为它跑一辈子。"

院里水缸上盖着的木板被风吹得一响。

林墨顿了顿，把石头收回怀里。收回的时候他把石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上头的潮气。

"你为什么今天说。"

小白没有马上答。它把前爪并在一起，坐得端端正正。

"因为我娘醒了。"它说，"她醒了，我就有话可以说了。她要是没醒，我这些话不知道该跟谁讲。"

"你先前怎么不讲。"

"先前讲了，你也听不懂。"小白说，"你连石头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把石头说了，你才听得懂胎记。"

林墨看着堂屋那扇半掩的门。屋里很静。

门槛外头落着两根干草，是白霜被抬进来的时候从它身上带下来的。他弯腰把那两根草捡起来，扔到灶台边。扔过去的时候有一根弹回来，他又捡了一次。

"还有一件。"

"你说。"

"他们把这座镇子围了。"小白说，"绕过去，是去两头。等两面都到位，天亮之前他们会从两头往中间挤。"

"两头是哪儿。"

"北门和南门。"小白说，"东门通着大路，他们不用。"

林墨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膝边的布团踢歪了，也没去扶。

他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院门外头那条巷子空着。巷口有半截断墙，墙头上蹲着一只黑鸟，一动没动。

他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鸟不飞，也不叫，就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

"我娘听见的。"小白说，"她在坡上躺着的时候，听见他们说话。他们说起'东边镇子''明早合围'——她忘了说这句，刚才醒过来才想起来。"

院里那口水缸上的木板又响了一下。

林墨把补了一半的鞋丢在门槛上，朝院门走。他先看门闩插没插——插着，闩上还压了一道楔子。

又把墙头那堆柴看了一眼。柴堆得比昨天矮，老头下午拿出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堆在墙根，够不着墙头。

他走过去，把两根长点的柴挑出来，立在墙边。立完退了半步看，能踩着上去。

他回身进西屋，把水囊从木橛上取下来，拿到灶边灌满，别在腰上。

柴刀也取下来，插在另一边。刀柄朝后，他试了两回，把手的位置调到能一把抓住。

他把这两样东西的绳结各按了一次，又各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水囊挂在左边，柴刀挂在右边，走起来谁也不碰谁。

灯他没有点。屋里就剩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灰光。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个人，"他说，"在门口问过话的那个。你见过他什么样。"

小白跟到西屋门口。

"没见。"它说，"我在筐里。听见他走路没声，说话也不快不慢。他问了两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问两回。"

"头一回问你抱回来的是什么东西。老头说不知道。隔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遍。"

林墨点了一下头，出门去找老头。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回身把西屋那扇门关上。关门以前他把小白提起来，放回堂屋里，摆到白霜边上。

"你别出去。"

"我出不去。"小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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