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老头回来了。
他把夹板还回来了。夹板上还缠着他自己那两根旧布条,他没让邻居多出东西。
他进门的动作比平常慢。先关院门,插闩,插完退了一步,把门扇推了推,听有没有晃。
晃了两下,他把门框边上一块松动的砖往里顶了顶。
"街上不对劲。"他把夹板立在墙根,说。
"哪儿不对。"
"米铺关了门。"老头说,"未时就关了。往常天黑才上板。"
"东头肉铺呢。"
"开了。"老头说,"开到一半,把摊子往院里搬。"
"搬完了?"
"肉还挂在钩上。"老头说,"他不管肉了,只管钩子。"
林墨把那双补过的鞋穿上。鞋底踩下去,不硌了。他把鞋帮上的线头掐断。
"我去看看。"
老头停了停,没有拦他。
"别多嘴。"他说,"听,看。别问。"
"要是有人跟我搭话。"
"应一声就走。"老头说,"别站住。"
"他们要是问我认不认识你。"
老头把水从瓮里舀进锅,舀了两瓢。
"说你给茶摊挑水。"他说。
林墨出了院门,顺着那条巷子往东走。
巷子不长。走到巷口那半截断墙,墙头上那只黑鸟不见了。
墙根底下落着一片黑毛,很短,扎在土里。他没有蹲下去看。
街上的铺子在收摊,收得比往常快。
卖豆腐的把木格一层一层叠起来,摞得歪,也不扶,抱着就走。有一格晃出来,掉在地上,掉了一地的白。他没捡,绕开走了。
卖柴的那家男人把柴往院子里扔,扔得满地都是,门口的草帘子也没挂。
还有一家杂货铺,门板上了三块,第四块倚在门框上没装。
铺子里有人在算账,算盘拨得很快,噼里啪啦,一下比一下紧。
路上没什么人。
有一户人家门口,一个女人拽着孩子往门里推。孩子问什么,她把他推进去,自己跟着进去,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插门那一声很响。响完,整条街上就没有别的声了。
过了一会儿,隔着门板,里头有小孩哭了一声,哭了半声就断了,像是让手捂住了。
林墨站着看了一会儿。
街上还有个人在扫门口。他扫得很慢,把地上的土扫成一堆,堆在自家门槛边上,堆好了也不铲走。
扫帚头都秃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扫,扫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扫到一半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屋去了,门没关,就那样敞着。
街东头那张卖茶的长板凳上,坐着两个男人。
他们挨得很近,一个说话,一个听。说话的那个声音压得低到发闷,听不清整句。听的那个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一颗都没磕。
林墨走过去,走得慢。他走到跟前的这几步里,把鞋底在土上蹭出正常的声。
听见三个字。
"……衣影族。"
林墨的脚步没有变。他走过那张长凳,一直走到街口,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把手插在袖子里,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句话他听过。在破庙,在村东头那间屋里,在守岗那两个人的嘴上。现在它在镇上的街东头出现了。
三个地方,三种人。破庙里是村长压着嗓子说,村东头那间屋是玄机子说,守岗那两个人是盘问他。
现在坐在长凳上的是两个卖瓜子都不磕的镇上人。
他转身往回走。走的时候他没有走原路,绕了一小段,从水井那边过。
井台边上有个女人在打水。她打了一桶,倒进自家桶里,又打了一桶。两只桶都满了,她还站在井边上,没有走。
回到街上,那两个男人已经走了。
长凳空着。凳脚边上落着一小堆瓜子壳,堆得整整齐齐,一颗都没磕开。
他往回走的路上,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自己家门口,低着头削一根木棍。
木棍削得很细,一头削尖了。他削了两下,拿起来在手上掂了掂,又接着削。
他身边的地上已经放着两支削好的,都靠着门框立着,尖头朝上。
林墨从他面前走过。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
走过去以后他听见身后又响起了削木的声音,一下,两下,比刚才快。
到北门那一段,守门的换了人。
早先那个打瞌睡的老汉不在了。
门洞里站着两个后生,一个手里拎着根扁担,一个背着手。两个人都朝外站着,不看里头。
门洞旁边的地上搁着一只油碗。碗里的油是满的,灯芯是新剪的,剪口齐。他们打算点一整夜。
碗边上还搁着一根备用的灯芯。
林墨从门洞里过去的时候,拎扁担的那个侧了一下身子,眼睛跟着他走了几步。
他没有回头。走出去十来步,后头没声了。
回到院子,老头在灶前坐着,锅里烧着一锅热水。
"看见什么。"
"米铺关了,豆腐摊收了。"林墨说,"街上两个人在说那三个字。"
"哪个位置。"
"东头茶摊。"
"他们穿什么。"
"灰布短衣。"林墨说,"没戴帽子。"
"身上有记号没有。"
"没看见。"林墨说,"他们坐着,衣裳下摆压着。"
老头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一推。
"那两个是米铺东家的兄弟。"他说,"米铺今天关门,不是没生意。"
"那是为什么。"
"他们先知道了。"老头说,"知道了,才先收。"
林墨没接话。他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们还说了什么。"
"没听清。"林墨说,"可他们说得不快。"
老头把锅盖掀开,白汽冲起来。他把锅盖搁在灶沿上,把热水舀进一只粗瓷盆。
盆底先前裂过一道缝,他舀了两回,看漏不漏。
"西头有户人家,昨天夜里搬走了。"他说,"一家五口,牛也牵走了。"
"为什么。"
老头没有答。他把那盆热水端到堂屋门口,搁在门外的石阶上。
白霜听见动静,把头朝门外转了半寸。它睁着眼,看着门槛外头那一小块地。
"白霜说你听见了话。"林墨说。
小白从堂屋出来,跳到石阶上。
"她听见了。"它说,"她说那些话里有一句,是'明早清人'。"
它跳到石阶上的时候后腿还是打了个软,坐了一下才坐稳。
"清人。"
"清干净。"小白说,"她说她没听错。"
"后头还有一句吗。"
小白把脑袋低下去,听了白霜一会儿。
"她说后头是'从两头往中间'。"
老头蹲下来,把那盆热水里的毛巾拧了一把,敷在自己的伤脚上。他敷了两回,才开口。
"我在这镇上住了十一年。"
他说。
"十一年里,镇上死过人,丢过牛,吵过架。可从来没有哪一天,米铺提前关板,东头的人不提货。"
他把毛巾从脚上拿下来,拧了拧,搭在盆沿上。
"今天有。"
他说完这句,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把火压住。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的火不旺了,锅里的水在小声响。
堂屋那边,白霜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门板听得见。
林墨坐在门槛上,把怀里的石头摸出来。
石头是热的。他把它贴在掌心里,贴上,松开,贴上,松开。贴到第三回,金线那一头忽然亮了一点,比前头几回都亮。
他把手一合,光就没了。
"我们走不走。"他问。
"走不了。"老头说,"北门那两个人是新换的。南门我没去看。"
"你在南门有熟人。"
"有。"老头说,"这条街上,我在南门只欠一个人情。"
"那怎么办。"
老头站起来,把那只伤脚的鞋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放下的时候他把鞋摆正了,鞋头朝着屋门。
"今天夜里别睡。"他说,"把外头的鞋收进来。柴房的钥匙在门框上头第三块砖底下。"
"柴房干什么用。"
老头没答这句。他往堂屋走的时候,把石阶上那只盆端了起来,端进堂屋,搁在棉絮边上。
他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回头添了一句。
"白的东西,今晚都不许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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