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衣影族的真相

第六天一早，林墨去找老头。

"坡上可能还有一只。"他说。

老头正在拆茶摊的布帘。他把帘子卷起来，用绳捆住，捆的时候膝盖顶住帘子，两只手抽绳。

听完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活的死的。"

"不知道。"

"你要去。"

"嗯。"

老头把手里的绳头咬断，吐掉绳头那截毛边。咬的时候他把绳子绷紧了咬，咬口齐。

老头把帘子靠到墙根，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屋那扇半掩的门。

"往回走那片坡，路我记得。"老头说，"我领你到坡底下。坡上我不去——我这只脚上不去。"

他说着把那只伤脚在地上转了半圈，给他看。脚背肿过，鞋穿不上，只用布裹着。

他把墙上那捆麻绳取下来，塞给林墨。绳是旧的，糙手，他掂了掂，觉得够长。

又拿出一块旧布，让林墨把小白裹上。布上有两个补丁，闻着有一点油味。

小白不肯进布，要跟着去。

"你能闻着味儿。"林墨说。

"我能闻。"小白说，"可她要是没气了呢。"

"那也得去看看。"林墨说。

他一弯身，小白自己跳上他的胳膊，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

它后腿还使不上劲，整个身子压着他半条手臂，压得发麻。它把重心往他怀里挪了挪，爪子在他衣裳上勾出几个小窟窿。

走起来的时候它一直把头探在外头，鼻尖朝前，抽得一停一停。

两个人一只狐，出了北门。

走到坡底下，老头站住。

坡底有一道小水沟，沟里没水，沟底冻得发硬。老头蹲下去，拿手在沟沿上扒了两下，扒出一块石头，垫在脚底下坐着。

"坡顶那棵歪脖子柏树，树过去三十来步，有一道土沟。"老头说，"它要是还活着，多半在沟里。狐狸受了伤，会往低处躲，躲进去不出声。"

林墨点头，抱着小白上了坡。

坡上的草都被压过，一大片，倒向一边。

他顺着那片倒草往上走。走到半坡，看见草叶上挂着几缕白毛，被风缠在草茎上，扯不下来。

越往上走，草倒得越乱。倒的方向也不一样了——前头一大片是朝东倒的，靠近坡顶那一小块，是朝西倒的。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柏树跟前，往东数了三十步，果然有一道土沟。沟不宽，一人横躺进去就贴满了。沟底铺着厚厚的落叶。

他先蹲在沟沿上听了一会儿。沟里没有声。

他又把耳朵贴着沟沿听了听，底下一点动静也没有。

沟沿上的土是硬的，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压出一小块印。

他站在沟边上往下看。沟底是黑的。

小白从他怀里挣着往下探，鼻尖一抽一抽地闻。

第一回它没闻出什么，把头缩回来，耳朵往后压。第二回它往前探了半寸。第三回它整只脑袋伸出去，鼻子贴着沟沿上的土，闻了很久。

闻完它把脑袋猛地往前一伸，从他怀里跳了出去，落在沟沿上，就地打了个滚，滚进沟里。

"娘。"

林墨跟着滑下沟。

沟底的落叶底下，躺着一只大一圈的白狐。

它比小白大得多，白毛上全是泥和血，一多半已经干硬，粘成一片一片。它侧躺着，四条腿往外伸着，左边那条前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往外拐。

它身子底下压着一圈塌下去的落叶——是它倒下以后压出来的，边缘已经让风吹干。

沟底靠墙那一侧，落叶扒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土。土上有两道爪痕，是往里刨的。

胸口起伏得很浅，一起一伏之间隔得很久。

小白把脑袋凑到它鼻子下面，又退回来，冲着林墨叫了一声。

"还有气。"

林墨把麻绳解开，从它身子底下穿过去，绕两道，兜住前腿和后腿。他试了两次绳结的松紧，拉着绳头，一步一步往坡下拖。

母狐比他沉得多。

拖一段，他停下来歇一段。歇的时候他把绳头绕在手腕上，免得滑掉。坡上的石子硌得他膝盖疼，他干脆半蹲着走。

走到一处草皮薄的地方，他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他先把绳头攥紧，才慢慢站起来。

小白跟在旁边，一路闻，一路用鼻子拱它的头。拱第三回的时候，母狐的耳朵动了一下。

小白停住，把脑袋贴到它嘴边，听了很久，才跟上来。

拖到坡底，老头在等着。他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

他一眼看见那两条前腿，眉头就压下来。

"腿折了。"他说，"先绑上，回去再说。"

两个人找了两根直柴棍当夹板。老头把袖子撸上去，先在断腿上下各垫了一层旧布——他说不垫布，木头会磨破皮。

他把夹板夹住，绑在两侧，一道一道往上缠，缠完用手掌把绳结按平。

绑的时候母狐醒了一次，眼睛睁开一条缝，红的，看了林墨一眼，又合上。

合上以后它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扫过地上的棉絮。

抬回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这一回老头没让进西屋，把母狐安置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两层旧棉絮。

他说这一处四壁实，少风，比西屋那头暖和。说完他把堂屋的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缝那头对着灶台，让灶里那点火气能过来。

林墨蹲在母狐边上，看着老头一点一点清伤口。

药水是温的，倒下去的时候母狐的皮肉抽了一下。老头的手没停，把伤口里粘着的几粒土拈出来，拈一粒就在布上擦一下手指。

清到那道最深的伤口，小白挪过来，把头靠在母狐的脖子上。

"我娘叫白霜。"它忽然说。这三个字它说得比前头哪一句都清楚。

林墨没接话。他把水碗端过去，端着不动，等它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过了一会儿，小白开口了。

"古墓里有一件东西。"它说，"衣影族的人要它。他们说，那东西拿到手，三界就是他们的。"

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嗓子比前些天顺了，尾音还是发虚。

"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白说，"我娘也不知道。她只说过：族里为了这件事，出去过七个人。七个人里回来两个，那两个回来以后谁都不肯说山里是什么样。"

"你祖先见过门。"

"见过。"小白说，"她说门上有符文，月亮出来的时候会亮。她还说，那门往里开，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往里开。"林墨重复了一遍。

"她说，门是往里倒的。"小白说，"推的时候要使力气，一推开，门自己就往下沉，声都没有。"

林墨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找出能对上的地方。

"他们找这座墓，找了多少年。"

小白把眼睛闭了一下。

"我姥姥的时候就在找。"它说，"我姥姥被她娘带着跑，也跑了一路。到我这辈，能跑的就剩我一个——还有我娘。"

天黑了。老头点了油灯，搁在堂屋的窗台上。灯芯短，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

"门外的脚印，"老头坐下来了，"你们走过的坡上，有没有新的。"

他坐下来的时候背靠着门框，把那只裹着布的脚伸直了。

"有。"小白说，"三个人，两个骑马，一个走路。"

老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今天我在北门外头看见一行蹄印。"他说，"从西边过来，绕过镇子，往东去了。"

"几匹。"

"两匹。"老头说，"还有一个人的脚印，走路那个步子大，落在马后头。"

林墨抬头。

"没进镇？"

"没进。"老头说，"绕过去了。"

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绕过去，是要回头。"

林墨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想起守岗那两个人追问的话，也想起自己答的那句"没有"。

"镇子就在这一带，绕开它，只能是为了从别处进来。"老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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