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小白能坐起来了。
它从竹筐里撑起来,前爪撑着筐沿,歇了一会儿,才把身子立起来。
后腿那道口子上的痂已经收紧,边上长出一层短毛,白的,比别处浅。它试了两步,往右歪了一下,又坐回去。
坐回去的时候它先把后腿挪过去,再落后半身。落得很轻,落地的声比一片叶子重不了多少。
它坐定以后把眼睛抬起来看林墨,像是在等什么。
竹筐边上有一根挑出来的篾丝,它用前爪把那根篾丝往下按了按,按了两回。
"别急着走。"林墨说。
"我不走。"小白说,"我走不动。"
老头说的是七天不能动。今天才第五天。
这五天里,老头给它换过四次药。头一次换完,盆里的水是红的,他端到院角那棵槐树底下倒掉;到第四次,水只是浑,不见红。
林墨把粥碗放在筐边,让它自己舔。碗底下垫了一块布,免得它推着碗转。
他还把碗往筐里挪了半寸,让它不用伸脖子。
他坐在矮凳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它吃完。
矮凳的一条腿短,他坐下去的时候往左歪,他伸脚垫了垫,垫平。
屋里只有一只矮凳,他坐着,老头在院子里。屋里没别的地方可坐,地板凉,他也不坐地上。
院子里老头在剥一把干豆子。豆子铺在一块旧布上,他一只手拿荚,一只手剥,豆荚裂开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剥出来的豆子往身边那只糙碗里丢,丢进去叮一声。
他剥得慢,剥两根就抬一次头,往院门和北墙那两个方向各看一眼。看完再低头剥。
碗里的豆子堆到半碗的时候,他停下来,端起来晃了晃。豆子在碗底滚了一圈,又落回去。
他把碗搁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着剥。
院子里那口大缸上盖着板子,板上压的石头被风挪了半寸,他起身去挪回去。
小白舔完最后一口,把头抬起来。
"你想问什么。"它说。
"你那道口子。"林墨说,"是刀,还是牙。"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
"刀。"它说,"不是牙。"
"刀口什么样。"
"直的。"小白说,"从上往下,一下。"
它把话接着往下说。
"追上我那三个里,有个带刀的。两个骑马的在坡那边挡着我娘,那个走路的绕了个弯,从灌木那头绕过来,追到低洼地。我跑不动了,他从上头劈下来。"
"劈到哪儿。"
"这儿。"小白用鼻尖点了点自己后腿那道口子,"我往旁边滚了一下,本来是要劈到腰的。"
林墨看着那道口子,没有接话。
伤口那道直边上,果然有一处断口比别处齐——那是刀锋落地的地方。
"他为什么没追下来。"他问。
"他站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小白说,"他没下来。
我装死。我闭着眼,把气放轻。他站了有一会儿,我听见他喘气。然后他往山坡上头看,看了两回,就转身走了。"
"山坡上头有什么。"
"我不知道。"小白说,"那会儿我已经看不见了。"
林墨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绕过来,站在坡上,看了两回,走了。
快刀,白脸,右边眉毛上头一道短口子。那人没追下来,站在坡上朝上头看了两回。
坡上头有什么,值得他看两回。
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有问。
"你说血能开墓。"他换了个话头,"怎么开。"
"不知道。"小白说。
"你不知道。"
"血涂在门上。"小白说,"我娘只说过这四个字。"
"什么门。"
"不知道。"小白说,"我娘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族里人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就不往下说了。"
"谁说的这四个字。"
"我姥姥。"小白说,"我姥姥是听我姥姥的娘说的。一辈一辈往下,说法没变过一样,就是这四个字。"
林墨把膝盖上的手换了个姿势。他问得有点急,自己也觉得。
他想起玄机子讲石头那时候说的话——有些东西不该问,到了时候自然知道。
可他现在不在玄机子身边。他身边只有这个会说话的白狐,和一只装过铜铃的木匣。
"你娘呢。"他改了问题。
小白这次没有把头埋下去。它把眼睛抬起来,看着窗外。
窗纸糊了三层,看不出外面。可它看着那个方向,眼睛没有动。
"我不知道。"它说。
"你不知道。"
"她在那个坡上。"小白说,"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她把最前面那匹马的腿咬住了,马倒了。另一匹还在她后头。"
它停了停。
"我没再看第二次。"
院子里剥豆子的声音停了。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慢。
林墨坐在矮凳上没有动。矮凳还是往左歪,他这回没去垫,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阿坤。阿坤死那天他在村东头那间屋里,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把布盖回去了。
他也没再看第二次。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把心里那点东西按回去。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小白说,"伤好了就走。"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那道光。
"往哪儿走。"
"北边。"小白说,"我娘说过,北边有一座山,山里有旧路——是我们这一族走的旧路,别的路我们不走,走不了。她说要是散了,就往那边去。"
"那边有人接你?"
"说不准。"小白说,"我娘说过,那条路上的人未必还认得我们。"
"就你一个。"
"一直是我一个。"
这句话说完,它把身子往里缩了缩,缩回竹筐里。缩的时候它把鼻尖搁在前爪上,眼睛还看着林墨。
院子里,老头把最后一把豆荚剥完了。他把糙碗端起来晃了晃,听里头豆子的声。
林墨站起来,把粥碗收走。碗底还剩一小口粥,他没倒,端出去给院子里那只鸡了。
鸡在墙根刨土,见碗过来躲了一下,又凑上去啄。啄两口抬一次头,眼睛盯着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小白在筐里想了想。
"骑马的看不见脸,戴兜帽。"它说,"衣裳是黑的,下摆上有暗纹,走起来才看得出。
走路那个没戴兜帽,脸白,右边眉毛上头有一道短口子。
他手里那把刀不长,刀背厚,刀鞘是黑的,不反光。"
当天夜里,他睡得晚。
院子里的月亮照在墙头上,把碎瓦照出一溜白。他坐在西屋门前的台阶上,把怀里的石头掏出来。
石头热着。他把它托在掌心,让光透出一线,贴住掌纹——只有一线,从外头看不见。
金线四圈,全在。
他把石头翻过来,摸了摸背面的纹路,又翻回去。
屋里,小白在筐里翻了个身。
"那个老头,"它忽然开口,"他为什么留你。"
"他跟我师父认识。"林墨说。
"你师父是谁。"
林墨想了想,没答。
院子里起了一点风,把院墙上晒着的两件衣裳吹得拍了拍墙。
小白也没追问。过了一会儿,它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
"你要是哪天要走,"它说,"能不能带上我。"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有声了。
林墨坐在台阶上没有马上答。他把石头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他想起阿坤。阿坤说,你叫我哥。他答应了。后来阿坤就没了。
月亮照在院墙上,把墙头的碎瓦照出一溜白。
林墨把石头收进怀里。
怀里那块地方一直是热的。他把手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
"等你能跑了再说。"他说。
屋里没有回声。过了一会儿,筐里头传来一点窸窣声,是它把身子又往里缩了一缩,把鼻尖埋进前爪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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