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白狐少女

第二天，白狐能抬头了。

林墨一早进西屋，看见它正趴在那块垫着旧布的竹筐里。

筐搁在屋角，离墙半尺，底下垫了两块砖，让它不贴地。昨夜它一直没动，只有眼睛跟着人转。

今天它的头能抬起来。抬到一半，歪着看门口，看完又看我。

老头不许它在屋里走动，说伤口一动就要裂。

林墨就找了这只竹筐，把旧布铺厚，又折了一层，折到按下去能陷一个坑，让它卧在里头。他试了两次高度，最后垫了两块砖。

他把药盆端过去，先看伤口。

昨天泡开的那道口子上，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新痂，颜色比昨天的黑痂浅，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白毛尖，很细。

他把老头配好的药末撒上去。药末里带着一股青草的涩味，撒上去有细粉落在伤口的边上。白狐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躲。

撒完他把药盆里剩的那些用布角扫回纸包里，扎上口——这药来得不容易，能省一点算一点。

纸包他一连扎了三道，扎完放进墙根那只木匣里。

"今天好点？"

白狐看着他，没有答。

林墨也不催。他把布条重新缠好，缠的时候压了两道结，结拉紧又不勒肉。他试了试松紧——一个指头能塞进去。

他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倒的时候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门闩还插着。

回来的时候，白狐已经把眼睛重新睁开了。

"你昨天说话了。"林墨在筐边蹲下。

白狐还是看他。

"你再说一句。"

白狐把头往前撑了撑，撑起来半寸，又落回去一次。它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得浅。

撑第二回它才把脑袋稳住，眼睛对着林墨的手。

"水。"

林墨起身，拿碗从陶壶里倒了水。碗大，白狐的头伸不进去，他改用手。

他先把手在袖子上擦干，然后倒在手掌里，凑到它嘴边。水从指缝边上淌掉了几滴，落在地上，洇出几个点。

白狐舔了七八口，把掌心舔得发痒。

"你叫什么。"林墨问。

白狐缓了一会儿，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卡着。

"没有名字。"它说，"族里叫我小白。"

"小白。"

"你叫什么。"

"林墨。"

它把这两个字听进去，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是人。"它说，"人不会跟狐狸说话，人也不会听。"

"我听懂了。"

"所以你不是一般人。"

林墨没有接这句。他把手在衣裳上擦干，坐下来。他坐的时候背靠墙，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竹筐。

"谁追你。"

白狐的眼睛垂下去。它没有马上答，先把身上那条缠好的布条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门口。

"衣影族。"它说。

林墨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镇上的人也在说这三个字。"他说。

"他们在找我。"小白说，"他们一路追到镇子外头。"

"你怎么会到这儿。"

小白把眼睛闭了一下。

"我娘带我跑。"它说，"跑了半年。一路上她不让我在白天走，说白天有人。我们挑夜里走，走到林子北边的时候，他们追上了。"

"他们几个。"

"三个。"小白说，"两个骑马，一个走路。我娘留下断后，让我往南。我往南跑，跑到那处低洼地就倒下了。"

"你娘呢。"

小白没有答。它把头埋进前爪里，埋了很久。

林墨也不问。他把药盆挪到墙根，理了理布条上散开的线头。

屋里的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白白的，照在筐沿上。

屋里静下来。窗外院子里，老头在劈柴，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那声音不快，一下一下。劈到第九下，停了下来。隔了很久，第十下才响。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林墨换了个问法。

小白从爪子里把头抬起来。

"因为我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它说，"我祖先是一只九尾天狐。"

林墨听着。

"修炼千年，化成人形。"小白说，"后来她得罪了天界上边的人，被镇在一座山里，关了很多年。

她后来从山里逃出来，逃到人间，改了个名字过日子——名字是什么，我娘没说过。

她嫁过人，也生过孩子。可她的血跟别人的不一样，孩子生下来就带着，一代一代往下，越往后越淡。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了。

这些是我娘说的，我娘又是听我娘的娘说的，一代一代往下传。"

"九尾天狐跟你有什么关。"

"她的血。"小白说，"衣影族说，我身上流着她的血。"

"血能干什么。"

"开一座墓。"

林墨的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凉。他想起老头说的那些话：前个月十几个骑马的住三天，上个月两个穿灰的挨家问"一只白狐"。那些话在脑子里接上了。

"什么墓。"

"不知道。"小白说，"我娘不知道，我娘也不知道。衣影族的人只知道血能开，别的他们也不清楚。"

"他们不清楚还追你追了这么远。"

"他们不糊涂。"小白说，"他们拿着一块旧皮子，皮子上的字跟他们这辈人写的不一样。他们说，那是从一座山里抄下来的。"

"他们追了很多年了。"小白说，"我祖先逃出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找。

找了几十年，先找到我姥姥，后找到我娘。我姥姥那一辈，族里还有七八口；到我娘这一辈，就剩三口。

我娘从南边带着我往北走。她说北边远，北边冷，冷地方人少，人少的地方也少。"

它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娘说，她要是没把血留给族里，就不算后代。她这么说过很多回。"

林墨没有接话。

他想起玄机子说过的一句：石头认你为主，它会保护你。

石头也是那一类东西——碎块，散在三界，一块一块地丢，一块一块地找。找它的人，要的是它身上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隔着一层布，石头还是热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下：这些追东西的人，追的是血，是石头，是一块一块没拼齐的碎块。追的东西不一样，追法都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搁下去，因为门口有脚步声。

老头进来的时候先站在门口停了一息，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先看竹筐，再看窗，才往里走。

他进门以后随手把门推上一半，不是关严，是留一条缝，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是熬好的稀粥，上头浮着点油星，粥冒着白汽。

"它能吃吗。"林墨问。

"能。"老头说，"少喂点，凉一凉再喂。"

他把碗递过来。递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小白身上那条布条，看得很仔细，看完才把眼睛挪开。

他又看了一眼北窗。

"后门外头，"他说，"今早有人来问过。"

林墨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搁在膝上，手心里的粥印子粘着，抹了一下才抹掉。

"问什么。"

"问昨夜有没有人抱着一只白的东西回镇。我答没有。"

"他信了？"

"他看了我两眼，就走了。"老头说，"走路没声。"

老头把话说完，转身出去劈柴了。

小白盯着门口那道影子看了很久。老头劈柴的声一下一下传进来，它听一声，耳朵动一下。

等那声音停了，它才把头缩回前爪里。

"你不该留我。"它说。

"我留了。"

小白抬起头看他。

"他们要是我到谁家，谁家就要出事。"它说，"南边那一路，收过我的地方一共有三户。第一户的牛死了，第二户柴垛烧了，第三户……"

它没有说下去。

林墨把粥碗端近一点，勺子已经吹凉了。

"先喝。"他说，"喝完了再说。"

小白看了他两息，低下头，舌尖去碰勺子。它喝得很慢，一口要停一下。

一碗粥喝到底，天已经过午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