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尘垢阙

天刚亮，苏衍就出了门。

吴九在药铺门口等他，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干粮和药瓶。他的瘸腿在晨光中显得更跛了，但眼神很亮。

"你真的要去？"吴九问。

"嗯。"

"我跟你一起。"

苏衍看了他一眼。"你的腿……"

"三百年前我就去过尘垢阙。"吴九说，"那时候天崩刚过，尘垢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浊气。我知道路。"

苏衍没有再劝。

两人出了城，往北边的天晶矿走。天晶矿在落星城北三十里，是落星城唯一的灵石矿。三年前矿脉枯竭，就废弃了。但苏衍从灰骨将军的记忆里看到，尘垢阙的入口，就在天晶矿的最深处。

姜晚没有跟来。

她昨晚说要在城里查一些东西，让苏衍先走。苏衍没有多问，但他总觉得这个少女有什么事瞒着他。

走了两个时辰，天晶矿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有十丈高，洞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三年前矿脉枯竭的时候，补天盟的人来封过矿，但封条早就被浊气腐蚀得只剩残渣。

"进去吧。"吴九说。

两人走进矿洞。

洞里很暗，吴九从布包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前方三丈的范围。矿道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挖矿留下的凿痕。

走了大约半里，矿道开始往下倾斜。

"前面就是废弃的矿坑了。"吴九说，"再往下，就是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苏衍点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下走，浊气越浓。左脸的斑纹开始发烫，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来了……你终于来了……"

苏衍咬着牙，没有理会。

又走了一刻钟，矿道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有十丈高，几十丈宽。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的形状……是心脏形的。

苏衍站在坑洞边缘，往下看。

坑洞深不见底，灰色的浊气从底部涌上来，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这就是尘垢阙的入口。"吴九的声音有些发抖，"心脏形的空洞……三万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你以前来过这里？"苏衍问。

"来过。"吴九说，"三百年前，苏衡带我来过。他说，这是重新封印的关键。"

"怎么封印？"

吴九沉默了一会儿。"把天帝心脏取出来，放进这个空洞里。"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

"取出来？"

"对。"吴九说，"但取出天帝心脏，你会死。"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苏衍站在坑洞边缘，看着底下旋转的浊气漩涡。他能感觉到，那个空洞在召唤他，召唤他体内的心脏。

"没有别的方法？"

"至少苏衡没有找到。"吴九说，"他研究了一辈子，最后只找到这一个方法。所以他才跳了浊渊，他不想让你走这条路。"

苏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灰色纹路在浊气中隐隐发光，和坑洞里的漩涡形成某种共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有人。

不止一个。

"小心。"苏衍低声说，左手的斑纹亮起，"有人来了。"

吴九立刻收起夜明珠，两人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脚步声从矿道方向传来，很整齐，至少有二十个人。

淡蓝色的光从矿道口照进来，一群穿着灰色甲胄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的甲胄上刻着补天盟的标记，每个人的修为都在镇界境以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

男人很高，面容清俊，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和苏衍一样的灰色。

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苏家灭门的那一夜，他见过这双眼睛。

"苏玄。"吴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玄。

苏家第一任家主，三万年前被天帝污染，成为天帝的容器。苏家灭门的那一夜，就是他带着补天盟的人杀进苏家的。

苏衍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先遣军。"吴九低声说，"这些是尘垢阙先遣军的人。苏玄是先遣军的统领。"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吴九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苏玄走到心脏形坑洞的边缘，低头看着底下的漩涡。他伸出手，掌心朝下，灰色的浊气从他掌心涌出，注入漩涡中。

漩涡转得更快了。

"加快封印松动的速度。"苏玄说，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天帝大人要醒了。"

身后的士兵齐声应是。

苏衍躲在岩石后面，瞳孔骤缩。

苏玄在松动封印。

他在帮天帝苏醒。

"不能让他继续。"苏衍说。

"你打不过他。"吴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苏玄的修为在半帝境中期，你现在连执道境都没到，上去就是死。"

"那怎么办？"

"等。"吴九说，"等他们走了再说。"

苏衍咬着牙，看着苏玄的背影。

他等了三年。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想，见到苏玄的时候要怎么杀了他。但现在，他只能躲在岩石后面，看着仇人站在三丈外，却动不了。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苏玄在坑洞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收回手。

"封印已经松动了三成。"苏玄说，"继续监视，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

苏玄转身，带着士兵往矿道方向走。

就在他经过苏衍藏身的岩石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出来吧。"苏玄说，没有回头，"我闻到你的气味了。苏家的血脉，藏不住。"

苏衍的心沉了下去。

吴九的脸色也变了。

"走！"吴九一把推开苏衍，"我挡住他，你快走！"

苏衍没有动。

他从岩石后面走出来，站在苏玄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两人对视。

苏玄的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你长得很像苏衡。"苏玄说。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苏玄说，"是我杀了他。"

苏衍的左手瞬间被灰色的浊气包裹。

"我要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苏玄说，"你现在的修为，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苏衍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在浊气的加持下，几乎带出了残影。左拳直取苏玄的面门，拳风带着灰色的浊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苏玄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挡。

苏衍的拳头砸在他的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反震回来，苏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矿壁上，吐出一口血。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苏玄说。

苏衍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左脸的斑纹烫得厉害，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地喊。

"用我的力量！用我的力量杀了他！"

苏衍咬着牙，没有回应。

他知道，一旦用了天帝的力量，封印就会进一步松动。但现在，他没有别的选择。

"等等。"

一个声音从矿道口传来。

苏衍回头，看到姜晚站在矿道口，手里拿着一把剑，脸色苍白。

"姜晚？"苏衍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跟踪你们来的。"姜晚走进来，挡在苏衍前面，"苏玄，补天盟的叛徒，你以为你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苏玄看了她一眼。"补天盟的小丫头？你的师父是清玄子？"

"是又怎样？"

"清玄子当年也是我杀的。"苏玄说，"你要替他报仇？"

姜晚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我打不过你。"姜晚说，"但我可以拖住你。"

她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剑身上亮起红色的光芒，姜晚的眉心朱砂也亮了起来，红得刺眼。

"补天九针，第一针，燃血！"

姜晚的速度瞬间提升了数倍，化作一道红光冲向苏玄。

苏玄微微皱眉，抬手格挡。姜晚的剑刺在他的掌心，留下一道白印，但没有刺穿。

"有点意思。"苏玄说，"但还不够。"

他反手一掌，拍在姜晚的胸口。姜晚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姜晚！"苏衍冲过去扶住她。

"我没事……"姜晚喘着气，"他……他的力量太强了……"

苏衍看着姜晚嘴角的血，又看了看苏玄。

左脸的斑纹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吴九。"苏衍说，"带姜晚走。"

"你呢？"

"我留下来。"

"你疯了？"吴九喊道，"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苏衍站起来，看着苏玄，"但我必须知道一些事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视苏玄的眼睛。

"灰骨将军叫我少主。"苏衍说，"三万年了，他等了我三万年。为什么？"

苏玄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苏衍捕捉到了。

"你不该知道这些。"苏玄说。

"告诉我。"

"等你突破半帝境，你自然会明白。"苏玄说，"现在的你，太弱了。"

他转身，往矿道方向走。

"今天不杀你。"苏玄的声音从矿道口传来，"因为你还有用。天帝大人……需要你这具身体。"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衍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疑惑。

灰骨将军叫他少主。苏玄说他还有用。天帝需要他这具身体。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衍。"吴九走过来，脸色很难看，"我们得走了。先遣军可能还会回来。"

苏衍点头，扶起姜晚。

姜晚的伤很重，燃血针的副作用让她几乎站不稳。苏衍背着她，吴九在前面带路，三人往矿洞外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衍突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

心脏形坑洞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不是天帝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很温和，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等一下。"苏衍把姜晚放下，"你们先出去，我马上来。"

"你要干什么？"吴九问。

"我要回去看看。"

"不行！"吴九一把抓住他，"太危险了！"

"就看一眼。"苏衍说，"我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

吴九看着他的眼睛，最终松开了手。

"一炷香。"吴九说，"一炷香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苏衍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心脏形坑洞的边缘。

漩涡还在转，但比刚才慢了一些。苏衍蹲下来，把手伸进漩涡中。

灰色的浊气裹住他的手，左脸的斑纹在隐隐发烫。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人影。

穿着灰色长袍的男人，站在漩涡的中心，面容和苏衍有七分相似。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丝悲伤。

"父亲？"苏衍喃喃道。

人影抬起头，看着他。

"衍儿。"

是苏衡的声音。

"父亲！"苏衍往前伸手，"你还活着？"

"我只是一缕残魂。"苏衡说，"留在尘垢阙里，等你醒来。"

"等我？等我做什么？"

苏衡沉默了一会儿。

"灰骨将军的事，你已经知道了。"苏衡说，"他叫你少主，是因为三万年前，你是天帝的继承者。"

苏衍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三万年前，天帝碎天，把自己的心脏封印在你体内。"苏衡说，"你不是苏家的孩子，你是天帝的容器。灰骨将军曾是天帝的护卫，但他被苏家感化了。他等的不是天帝，是苏家的后人。"

苏衍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苏家的孩子。

他是天帝的容器。

"那苏家……"

"苏家是守护你的家族。"苏衡说，"三万年来，苏家一直在守护天帝的容器，也就是你。我是你的守护者，不是你的父亲。"

苏衍的手在发抖。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苏家的遗孤，一直以为苏衡是他的父亲。现在，苏衡告诉他，他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苏衡说，"天帝快要醒了。一旦他完全苏醒，你就会消失。你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重新封印的方法。"

"心脏形空洞？把天帝心脏取出来放进去？"

"对。"苏衡说，"但那样你会死。"

"没有别的方法？"

"有。"苏衡说，"第三条路。但那条路，比死还难。"

"什么路？"

苏衡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就在这时，漩涡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

"不好。"苏衡的脸色变了，"封印又松动了。我时间不多了。"

"父亲！"

"衍儿，记住。"苏衡的身影开始消散，"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父亲！你说清楚！谁？"

苏衡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灰骨将军……是天帝的人。不要相信他。"

然后，身影彻底消失了。

漩涡恢复了平静。

苏衍蹲在坑洞边，浑身冰冷。

灰骨将军曾是天帝的人，但他现在可能还在挣扎。不要完全相信他，也不要完全不信。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矿洞外走。

走到矿道口的时候，吴九和姜晚正在等他。

"怎么样？"吴九问，"看到什么了？"

苏衍看着吴九，又看了看姜晚。

姜晚靠在岩石上，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还在微微发光。她注意到苏衍的目光，抬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对上。

姜晚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

很细微，但苏衍看到了。

苏衡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小心你身边的人。

苏衍没有说话，转身往矿洞外走。

"走吧。"他说，"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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