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选择

浊潮拍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苏衍站在药铺门口，看着灰色的浊浪一次又一次冲击城墙。三丈高的夯土墙在浊潮面前薄得像纸，每一次冲击都有土块剥落，混着浊气掉进城里。

"关门！都关门！"

街上有人在喊。住户们纷纷关上门窗，用木板和石块顶住。有胆子大的爬上墙头，拿着长矛和弓箭，对着浊浪里的浊化者乱射。

吴九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色很难看。"这次浊潮不对。"

"哪里不对？"苏衍问。

"规模不对。"吴九指着浊浪，"以往浊潮，浪头最多三丈，浊化者不过几百只。你看这次，浪头十丈都不止，里面的浊化者……数不清。"

苏衍眯起眼睛。

浊浪里确实全是浊化者。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有的还保留着人形，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它们扒着城墙往上爬，爪子抠进夯土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城墙撑不了多久。"吴九说，"最多一个时辰。"

"城里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能战斗的，三百左右。"

苏衍没有回答。

三百人对几万只浊化者，没有胜算。

"补天盟的援军呢？"

"三天后到。"吴九苦笑，"但城墙撑不到三天。"

苏衍看着城墙，左脸的斑纹还在跳。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说。

"用我的力量吧，孩子。"

"用我的力量，你就能救下所有人。"

"三万年了，你还在抗拒什么。"

苏衍咬着牙，没有回应。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三年前他从浊渊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存在了。吴九说那是封印里的东西，不能听，听了就会被吞噬。

但现在，他有点想听了。

城墙又塌了一块。几只浊化者翻了进来，扑向最近的住户。一个女人尖叫着抱着孩子跑，浊化者在后面追，爪子离她的后背只有一尺。

苏衍动了。

他从药铺门口冲出去，速度快得带出一道残影。左手的斑纹亮起，灰色的浊气裹住拳头，一拳砸在浊化者的后脑勺上。

浊化者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灰白色的汁液溅了一地。

另外两只浊化者同时扑来。苏衍侧身避开，抓住一只的胳膊，用力一拧。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抬脚踹在另一只的胸口，那只浊化者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再动弹。

女人抱着孩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进屋去。"苏衍说。

女人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关上门。

苏衍站在街心，看着不断翻进城的浊化者。左脸的斑纹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笑。

"很好，孩子。用我的力量，救他们。"

苏衍深吸一口气，冲向最近的一群浊化者。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

只知道左手的浊气越来越浓，斑纹从左脸蔓延到了脖子，又从脖子蔓延到了胸口。每杀一只浊化者，他就感觉身体里多了一分力量，也多了一分不属于他的意志。

"苏衍！够了！"

吴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衍停下动作，回头看。吴九站在三丈外，手里拿着一根银针，脸色惨白。

"你再用下去，封印就破了！"吴九喊道。

苏衍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活物要钻出来。

他的浊化程度，已经到了48%。

"城墙……"苏衍喘着气，"城墙怎么样了？"

"塌了一半。"吴九说，"但浊潮退了。"

苏衍抬头。

浊浪果然在退。灰色的浊气像退潮一样往回涌，浊化者们跟着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浊渊方向。

城里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尸体，哭喊声此起彼伏。

苏衍站在废墟里，左手的灰色慢慢褪去，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但左脸的斑纹比之前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

吴九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

"跟我来。"

药铺里。

吴九把苏衍按在椅子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盒子里是一排银针，每一根都有三寸长，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压神针。"吴九说，"我研究了三百年的东西，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东西。"

"有副作用吗？"

"有。"吴九说，"每扎一次，你的记忆就会模糊一分。扎多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

苏衍看着那些银针，没有说话。

"你想清楚。"吴九说，"不扎，你可能很快就会变成浊化者。扎了，你可能会忘记一切。"

"扎。"苏衍说。

吴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捻起一根银针，对准苏衍后颈的穴位，稳稳扎了下去。

苏衍浑身一颤。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后颈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往下走，所过之处，那种灼烧感消失了。左脸的斑纹慢慢暗下去，那个声音也变得遥远了。

"七针。"吴九手上不停，一根接一根地扎，"扎完七针，能压三个月。"

第七针扎下去的时候，苏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对他笑。她说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

然后画面消失了。

"好了。"吴九拔出银针，收进木盒，"三个月内，不要再用浊气。"

苏衍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七个细小的针孔。

"刚才我看到了一个女人。"苏衍说。

吴九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女人？"

"穿白衣，站在悬崖上。"

吴九沉默了很久。"那是压神针的副作用，不用管。"

苏衍看着吴九的眼睛。吴九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认识她。"苏衍说。

"不认识。"吴九转身去收拾药箱，"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城里的情况。"

吴九走了。

苏衍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左手。刚才那个女人的脸，他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很熟悉，很温暖，又很悲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衍抬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门口。

少女穿着白色的衣裙，腰间挂着一个药囊，眉心有一点朱砂。她的皮肤很白，在灰色的天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你是苏衍？"少女问。

"你是谁？"

"我叫姜晚。"少女走进来，目光落在苏衍左脸的斑纹上，"补天盟的人。"

苏衍的手瞬间握紧。

补天盟。

杀了他全家的补天盟。

"别紧张。"姜晚举起双手，"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一个叫灰骨将军的人。"姜晚说，"他是三百年前补天盟的叛徒，据说藏在这附近。"

苏衍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什么灰骨将军。但他注意到，姜晚说"灰骨将军"四个字的时候，眉心的朱砂亮了一下。

"你眉心的朱砂，是什么？"苏衍问。

姜晚摸了摸眉心，表情有些不自然。"师门传承的印记，没什么。"

苏衍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不简单。她的修为在执道境初期，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而且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和浊渊里的浊气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城里现在很乱。"苏衍说，"你要找人，最好等浊潮完全退了再说。"

"我知道。"姜晚在桌边坐下，"所以我来你这里躲一躲。"

苏衍皱起眉头。"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姜晚说，"但我知道你。苏家的遗孤，三年前被扔进浊渊，没死。左脸有斑纹，体内有天帝心脏。"

苏衍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查你。"姜晚说，"查了三年。"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苏衍的左手悄悄放在膝盖上，斑纹隐隐发亮。姜晚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姜晚笑了。

"别紧张，我说了不是来抓你的。"她松开剑柄，重新坐下，"我查你，是因为我想知道，天帝心脏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因为补天盟在骗我们。"姜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说天帝心脏是灭世的魔物，必须销毁。但我查了三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苏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帝心脏不是魔物。"姜晚说，"它是封印。封印着某个很可怕的东西。补天盟要销毁它，不是为了救世，是为了……"

她的话没说完。

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浊潮。

是从地下传来的，很深，很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

吴九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地下……地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吴九说，"但整座城都在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苏衍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到了。

城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灰色的浊气从缝里涌出来。浊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慢慢升起。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身体完全被灰色的骨骼包裹着，没有皮肉，只有骨架。骨架有三丈高，手里拿着一把同样是骨头做的长刀。他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色的火焰在燃烧。

"灰骨将军。"姜晚的声音在发抖。

灰骨将军抬起头，眼窝里的火焰看向苏衍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沙哑，低沉，带着三万年的沧桑。

"少主。"

"天帝在等你。"

苏衍站在门口，浑身僵硬。

少主。

这个称呼，他在哪里听过。

三年前，他从浊渊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有一个声音这样叫过他。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他以为是幻觉。

现在，这个三丈高的骨架，又叫他少主。

"你是谁？"苏衍问。

灰骨将军没有回答。他举起骨刀，朝苏衍的方向劈来。

刀气带着灰色的浊气，所过之处，地面裂开，房屋倒塌。

苏衍侧身避开，刀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沟。

"他被控制了。"姜晚拔剑，"灰骨将军三百年前就死了，现在这个是被浊气操控的躯壳。"

"怎么打？"

"打碎他的核心。"姜晚指着灰骨将军的胸口，"那里有一颗浊气结晶，打碎它，他就会停。"

苏衍点头，冲了上去。

灰骨将军的骨刀横扫，苏衍矮身躲过，左手的斑纹亮起，一拳砸在灰骨将军的膝盖上。

咔嚓。

骨裂了。

灰骨将军单膝跪地，但很快又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自愈，断裂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去。

"没用的。"姜晚说，"浊气在修复他，必须一击打碎核心。"

苏衍咬着牙，再次冲上去。

他绕到灰骨将军身后，踩着他的脊椎往上爬。灰骨将军反手抓来，苏衍侧身避开，左手按在他的后颈上。

浊气涌入。

苏衍能感觉到，灰骨将军体内的浊气在抗拒他。但他的浊气更浓，更纯，带着天然的压制。

灰骨将军的动作慢了下来。

苏衍趁机跳到他的胸前，左手握拳，对准胸口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一拳。

两拳。

三拳。

第三拳下去的时候，灰骨将军的胸口裂开了。一颗灰色的结晶露了出来，有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苏衍伸手抓住结晶，用力一捏。

结晶碎了。

灰骨将军的身体僵住，然后慢慢散架。骨头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骨。

头骨的眼窝里，灰色的火焰还在燃烧。它看着苏衍，嘴唇动了动。

"少主……"

"三万年了……"

"我等你很久了。"

然后火焰熄灭，头骨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苏衍站在废墟里，喘着粗气。

左脸的斑纹又扩大了一圈。他能感觉到，刚才吸收的浊气正在体内乱窜，封印在松动。

吴九冲过来，拿出压神针就要扎。

"等等。"苏衍拦住他。

他看着地上的骨粉，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刚才灰骨将军叫他少主。

三万年了，我等你很久了。

三万年。

苏家的历史只有三千年。三万年之前，根本没有苏家。

那灰骨将军等的，到底是谁？

"尘垢阙。"苏衍突然说。

吴九和姜晚同时看向他。

"你说什么？"吴九问。

"尘垢阙。"苏衍抬头，看向天空中悬浮的第一块天阙，"灰骨将军是从地下出来的。地下，连着尘垢阙。"

"你想去尘垢阙？"姜晚问。

"对。"苏衍说，"我要知道，三万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里很危险。"吴九说，"尘垢阙里封印着浊化军团的先遣军，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死。"

"我知道。"苏衍说，"但我必须去。"

他看着左脸的斑纹，又看了看天空中的尘垢阙。

那个心脏形的空洞，他在灰骨将军的记忆里看到了。

那是重新封印的关键。

也是所有真相的起点。

"明天出发。"苏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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