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混战

回到落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衍背着姜晚，吴九在前面带路。城里的气氛很紧张，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墙头上插着燃烧的火把，照得整条街忽明忽暗。

"浊潮之后，城里一直这样。"吴九说，"大家都怕浊化者再进来。"

苏衍点了点头。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苏衡的话。

你不是苏家的孩子。你是天帝的容器。

灰骨将军是天帝的人。不要相信他。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姜晚。姜晚闭着眼，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已经暗了下去。她的呼吸很轻，打在苏衍的脖子上，有点痒。

小心你身边的人。

苏衍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药铺里，小石头正坐在门口等他们。看到苏衍回来，他一下子跳起来。

"苏衍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城里出事了？"苏衍把姜晚放在床上。

"出事了！"小石头的脸色很难看，"下午的时候，来了一队补天盟的人，说要搜查浊化者。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已经抓了十几个人了。"

"多少人？"

"大概五十个，领头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修为很高。"

苏衍和吴九对视了一眼。

"苏玄的人。"吴九说。

"他们来做什么？"

"搜查浊化者是假，找你是真。"吴九说，"苏玄知道你在落星城。"

苏衍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往外看。

街上果然有一队穿着灰色甲胄的士兵在巡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淡蓝色的灯。灯光照在人身上，能看到淡淡的浊气反应。

"清浊灯。"吴九说，"补天盟专门用来查浊化者的东西。被照到的人，如果体内有浊气，灯就会变红。"

"他们搜到哪里了？"

"已经搜到东街了，明天应该会搜到这里。"

苏衍放下窗帘，转过身。

"我们得走。"

"走？"小石头急了，"往哪走？城外全是浊化者，而且补天盟的人把城门都封了。"

"不走就是等死。"苏衍说，"苏玄的人搜到这里，发现我是浊化者，当场就会杀了我。"

吴九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苏远。"

苏衍皱眉。"苏远是谁？"

"苏家的旁支。"吴九说，"苏家灭门之后，他隐姓埋名留在落星城，做了城守。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保护苏家的遗孤。"

"你怎么不早说？"

"他不让我说。"吴九说，"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苏衍看着吴九的眼睛。吴九的眼神很坦然，没有躲闪。

"好。"苏衍说，"去找他。"

三人出了药铺，从小巷往城守府走。小石头在前面探路，吴九和苏衍跟在后面。姜晚还在昏迷，苏衍把她背在背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小石头低声说，赶紧躲到墙角。

一队补天盟的士兵走了过来，手里举着清浊灯。灯光扫过墙角，苏衍屏住呼吸，把左脸的斑纹往阴影里藏了藏。

灯光从他面前扫过，没有停留。

士兵们走远了。

"好险。"小石头松了口气。

"快走。"苏衍说。

城守府在城中央，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卫，但修为不高，只有镇界境初期。

吴九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我要见苏远。"

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变了。"您是……"

"别问那么多，带我去见他。"

守卫不敢多问，赶紧领着他们进了府。

苏远在书房里。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看到吴九进来，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吴九？你怎么来了？"

"出事了。"吴九说，"苏玄的人进城了。"

苏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苏衍，目光落在他左脸的斑纹上。

"你就是苏衍？"

"是。"

苏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长得真像苏衡。"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苏远说，"他是我堂兄。苏家灭门那一夜，是他把我推下密道，让我活下来的。"

苏衍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苏远说，"但现在不是时候。苏玄的人明天就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今晚做决定。"

"什么决定？"

"守城，或者突围。"苏远说，"城里有三百守军，加上你和吴九，勉强能撑三天。三天后，补天盟的援军会到。但如果突围，城外全是浊化者，成功率不到三成。"

"援军三天后到？"苏衍问。

"对。我已经发了求救信，附近的净土城会派援军来。但最快也要三天。"

"苏玄的先遣军有多少人？"

"五百人，其中镇界境以上的有五十个，执道境的有五个。领头的是苏玄本人，半帝境中期。"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五百人对三百人，还有一个半帝境中期的苏玄。这仗，没法打。

"还有一个变数。"苏远说，"裂天教的人也进城了。"

"裂天教？"苏衍皱眉。

"对。"苏远说，"我手下的人发现，城里至少有十几个裂天教的暗探。他们也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苏远说，"但裂天教和补天盟是死对头，他们找你，肯定不是为了帮补天盟。"

苏衍摸着下巴，思考着。

补天盟要抓他，因为他体内有天帝心脏。

裂天教也要找他，目的不明。

苏玄要利用他，帮天帝苏醒。

三方势力，都在找他。

"守城。"苏衍说。

"你确定？"苏远问。

"确定。"苏衍说，"突围成功率太低，而且姜晚还在昏迷，经不起折腾。守城三天，等援军到了再说。"

苏远点了点头。"好。我去布置防御。吴九，你帮我。"

"行。"

两人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苏衍和小石头，还有昏迷的姜晚。

苏衍坐在床边，看着姜晚的脸。

她的眉心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苏衍想起苏衡的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点朱砂，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苏衍哥。"小石头凑过来，"你说……姜晚姐会不会是坏人？"

"不知道。"苏衍说，"但她救过我的命。"

"可是苏衡前辈说……"

"苏衡前辈也说，灰骨将军是天帝的人。"苏衍说，"但灰骨将军临死前叫我少主。这里面的事情，比我们想的复杂。"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别想那么多了。"苏衍站起来，"去帮苏远布置防御。"

"好！"

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攻城开始了。

苏玄的先遣军从东门进攻，五百人排成整齐的方阵，前面是盾牌兵，后面是弓箭手。清浊灯挂在方阵前面，淡蓝色的光照得整面城墙都泛着蓝光。

苏衍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方阵。

苏玄站在方阵的最前面，穿着白色的长袍，左脸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抬起头，看向城墙上的苏衍。

两人的视线对上。

苏玄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苏衍。"苏玄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个人的耳朵里，"下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做梦。"苏衍说。

苏玄没有生气。他挥了挥手，方阵开始前进。

"放箭！"苏远喊道。

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箭雨落在方阵的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清浊大阵！"苏玄喊道。

五十个镇界境以上的士兵同时出手，淡蓝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城墙罩下来。

"不好！"吴九脸色大变，"是清浊大阵！专门克制浊化者的！"

大网罩在城墙上，苏衍感觉左脸的斑纹剧烈地跳动起来，体内的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不畅。

"苏衍，你没事吧？"苏远问。

"没事。"苏衍咬着牙，"但我的力量用不出来了。"

"那就不用。"苏远说，"你去守内城，这里交给我们。"

苏衍点头，转身往内城走。

他刚走下城墙，就感觉到了不对。

内城里，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

不是补天盟的，也不是浊化者的。

是裂天教的。

苏衍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小巷的阴影里，走出了十几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弯刀。

"苏衍。"领头的人说，声音沙哑，"跟我们走。"

"你们是谁？"

"裂天教。"那人说，"教主让我们来接你。"

"接我？"苏衍冷笑，"补天盟要抓我，你们也要抓我？"

"不是抓，是救。"那人说，"补天盟要杀你，我们教主想保你。"

"凭什么相信你们？"

"就凭这个。"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苏衍。

苏衍接住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裂字，背面有一行小字。

裂天翁。

苏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裂天翁。

他听吴九提过这个名字。裂天教的教主，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上一代天帝的道童。

"教主说，你体内的天帝心脏，是关键。"那人说，"补天盟要销毁它，天帝要苏醒它，只有我们教主，知道怎么真正利用它。"

"利用它做什么？"

"碎天。"那人说，"把剩下的天阙全部打碎，让混沌降临，在废墟上重塑新世界。"

苏衍握紧了令牌。

"我拒绝。"

"你会后悔的。"那人说，"补天盟的清浊大阵只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苏玄就会攻破城墙。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也不用你们管。"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不愿意，我们不勉强。但你记住，裂天教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人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

苏衍站在原地，握着那块黑色的令牌。

碎天。

在废墟上重塑新世界。

他想起苏衡说的第三条路。

比死还难的路。

难道裂天教走的，就是第三条路？

"苏衍！"

吴九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带着焦急。

苏衍收起令牌，往城墙跑。

城墙上的情况很糟糕。

清浊大阵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但城墙也被攻破了一个缺口。几十个补天盟的士兵从缺口冲了进来，和守军混战在一起。

苏远受了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还在挥剑战斗，一剑一个，杀得很猛。

吴九在他旁边，用银针偷袭，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士兵的穴位上。

"苏衍！你怎么来了？"吴九看到他，喊道。

"内城没事。"苏衍说，"我来帮忙。"

他冲进战团，左手的斑纹亮起。清浊大阵的光芒已经很弱了，他的力量恢复了大半。

一拳砸在一个士兵的胸口，那士兵倒飞出去，撞在墙上不再动弹。

苏衍的加入，让守军的士气大振。缺口很快被堵住了。

但苏衍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苏玄还没有出手。

他抬头，看向方阵的方向。

苏玄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城墙上的战斗，像是在看一场戏。

然后，他动了。

苏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了城墙上。

他的速度太快了，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苏远挥剑砍去，苏玄随手一挡，苏远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苏远。"苏玄说，"苏家的旁支，也敢挡我？"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灰色的浊气，对准了地上的苏远。

苏衍冲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苏玄，但他不能看着苏远死。

"住手！"

苏玄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苏衍。

"你要替他死？"

"要杀就杀我。"苏衍说，"放了他。"

苏玄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敢。"苏衍说，"你需要我这具身体。"

苏玄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苏衍捕捉到了。

"你知道了？"苏玄说。

"我父亲告诉我的。"

"苏衡？"苏玄冷笑，"他都死了三千年了，还能告诉你什么？"

"他告诉我，我是天帝的容器。"苏衍说，"他告诉我，灰骨将军是你的人。他还告诉我，小心身边的人。"

苏玄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苏衡还是那么多事。"苏玄说，"但他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玄没有回答。他突然看向苏衍的身后，眼神变了。

不是冷漠，不是嘲讽。

是清明。

很短暂的清明。

"弟弟……"苏玄的声音在发抖，"快走。"

苏衍愣住了。

弟弟。

苏玄叫他弟弟。

但下一秒，苏玄的眼神又变了。灰色重新占据了他的瞳孔，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漠。

"刚才……"苏玄皱起眉头，像是在疑惑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他挥剑砍向苏衍。

剑风带着灰色的浊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苏衍侧身避开，剑风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城墙上留下一道深沟。

"苏衍！走！"吴九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

苏衍被吴九拉着往后退。

苏玄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头，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走……"苏玄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很模糊，"快走……"

苏衍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玄的身体在发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清明在挣扎。

然后，那丝清明消失了。

苏玄放下手，重新看向苏衍。

"下次，我不会再失手。"

他转身，跳下城墙，回到了方阵中。

攻城暂时停止了。

苏衍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苏玄叫他弟弟。

那不是天帝的声音。

那是苏玄自己的声音。

三万年前的苏家第一任家主，还没有完全被天帝控制。

他还在挣扎。

"苏衍。"吴九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你没事吧？"

"没事。"苏衍说，"吴九，苏玄他……"

"我知道。"吴九说，"我看到了。他还在挣扎。"

"他还能救回来吗？"

吴九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吴九说，"三万年了，被天帝控制三万年，还能保持一丝清明，已经是奇迹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看着城墙下的方阵，看着苏玄的背影。

弟弟。

这个称呼，他记在了心里。

"援军还有两天。"苏远走过来，左臂已经包扎好了，"我们能撑住吗？"

"能。"苏衍说。

他握紧了左拳。

左脸的斑纹还在隐隐发烫，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响。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三万年的黑暗里，挣扎着叫他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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