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浊渊爬出的人

浊渊的风是灰色的。

苏衍趴在渊壁上，十指抠进岩缝，左脸的斑纹在浊气中隐隐发烫。他屏住呼吸，听着下方传来的咀嚼声。

三只浊化者正在分食一头变异的垢鼠。灰色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骨骼，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苏衍慢慢下移，右脚踩稳一块凸起的岩石，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刀是捡来的，刃口卷了三处，但够用。

最靠近他的那只浊化者突然抬头，灰白色的眼珠转向渊壁。

苏衍动了。

他从三丈高的渊壁上跃下，短刀直刺浊化者的后颈。刀锋切入半寸，被骨骼卡住。浊化者嘶吼着转身，爪子扫向苏衍的胸口。

苏衍侧身，左手按住浊化者的头顶，右膝顶在它的脊椎上。咔嚓一声，浊化者的脖子歪向一边，身体软倒。

另外两只浊化者同时扑来。

苏衍翻滚避开，短刀脱手飞出，钉进一只浊化者的眼眶。他赤手空拳迎上另一只，左手的斑纹骤然亮起，灰色的浊气从掌心涌出，裹住拳头。

一拳。

浊化者的胸口塌陷下去，倒飞出去撞在渊壁上，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苏衍喘了口气，弯腰拔出短刀，在浊化者的衣服上擦了擦血。左脸的斑纹渐渐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灰色胎记模样。

他蹲下来，从三只浊化者身上搜出几块浑浊的晶石。这是浊晶，落星城的硬通货，一块能换三天的口粮。

"三只，六块浊晶。"苏衍把晶石塞进怀里，抬头看了看渊壁上方。

天是灰的。

三万年前天崩之后，天空就再也没有蓝过。九块巨大的天阙悬浮在高空，挡住了大部分浊气，也挡住了阳光。落星城在第一阙尘垢阙的正下方，算是少有的净土。

苏衍沿着渊壁往上爬，动作熟练。他在这浊渊边上爬了三年，每一块岩石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

渊壁上方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五个。

苏衍贴紧岩壁，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骂骂咧咧的说话声。

"妈的，这鬼地方，连只浊化者都找不到。"

"少废话，今天要是凑不够十块浊晶，回去又要挨鞭子。"

"听说了吗？城东的老李家昨天被抄了，私藏浊化者，全家都被烧死了。"

"活该，浊化者就该杀光。"

苏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脚步声从他头顶经过，没有人往下看。他们是落星城的巡逻队，专门来浊渊边上猎杀浊化者换浊晶的。

等脚步声远了，苏衍继续往上爬。翻上渊沿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具尸体。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落星城杂役的灰布衣服，胸口被撕开一个大洞，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是小石头。

苏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

他撕开少年的衣服，看到胸口的伤口边缘有灰色的斑点在蔓延。浊化者的爪子上带毒，被抓伤的人如果不及时处理，三个时辰内就会变成新的浊化者。

苏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黑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药膏是吴九配的，能暂时压制浊气扩散。

小石头哼了一声，睁开眼。看到苏衍，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衍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多挖几块浊晶……"

"别说话。"苏衍把少年背起来，"先回去。"

小石头趴在他背上，身体在发抖。"苏衍哥，他们说……被浊化者抓伤的人，都会变成怪物……"

"你不会。"苏衍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小石头听了，莫名就安心了一些。

苏衍背着小石头往落星城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

左脸的斑纹又开始发烫了。

每次使用浊气之后，斑纹都会发烫，持续半个时辰。这是三年前他从浊渊里爬出来之后留下的毛病。吴九说这是浊气入体的后遗症，没大碍，但要少用。

苏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淡淡的灰色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尖。他用布条缠了三层，只露出手指。

三年前，他也是从这浊渊里爬出来的。

那时候他十六岁，苏家满门被灭，他被人扔进浊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他自己。

但他没死。

他在浊渊底部躺了七天，浊气灌满了他的肺，他的血，他的每一寸骨骼。然后他醒了，左脸多了一块斑纹，左手多了灰色的纹路，身体里多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还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很轻，很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大部分时候它在沉睡，但每次他使用浊气，它就会醒过来一点。

"你终于醒了。"

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声音的方向。它来自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三万年了……我等了你三万年……"

苏衍睁开眼，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三年来他一直这样，不回应，不追问，就当它不存在。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声音说完之后，他左脸的斑纹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苏衍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落星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三丈高的夯土墙，墙头上插着燃烧的火把，火把的光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微弱。

城门口有守卫在盘查。进出的人都要接受检查，看身上有没有浊化的痕迹。

苏衍把小石头放下来，扶着他走到城门口。

守卫看了一眼小石头胸口的伤口，脸色变了。"被浊化者抓伤的？"

"是。"苏衍说。

"按规矩，被抓伤的人要隔离观察三天。"守卫伸手要去抓小石头。

苏衍挡在小石头前面。"他不会变浊化者。"

"你说不会就不会？"守卫冷笑，"上个月城西的张屠户，也是被抓伤，大家都说不会变，结果第三天晚上就咬了三个人。"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守卫上下打量苏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杂役，也敢跟我讲规矩？"

苏衍看着守卫的眼睛，没有说话。

守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个杂役的眼神很怪，灰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气，被他盯着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行了行了。"另一个守卫打圆场，"让他们进去吧，吴九老头在城东开了个药铺，让那老头看看。"

第一个守卫悻悻地收回手。"进去吧。但要是他变了浊化者，你们两个一起烧死。"

苏衍握紧了拳头，扶着小石头进了城。

落星城不大，三条主街，十几条小巷，住着不到两千人。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晒干的垢鼠肉和浊草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浊气味道，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城东的药铺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面很小，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写着"吴记药铺"四个字。

苏衍推开门，药铺里弥漫着草药和浊气混合的味道。一个瘸腿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碾药，听到抬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疤的脸。

"又带伤号来了？"吴九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被浊化者抓伤了。"苏衍把小石头放在靠墙的床上。

吴九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皱起眉头。"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浊化了，再晚半个时辰就没救了。"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吴九捻起一根针，在火上烤了烤，对准小石头胸口的穴位扎下去。

小石头疼得浑身一颤，咬住了嘴唇。

"忍着。"吴九手上不停，七根银针依次扎入，每一根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小石头嘴里。

"吞下去。"

小石头吞下药丸，脸色渐渐好了一些。胸口的灰色斑点停止了蔓延，慢慢缩回去。

"三天不能下床，七天不能用力。"吴九收拾银针，"这小子命大，遇到你。"

苏衍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六块浊晶放在柜台上。"药钱。"

吴九看了一眼浊晶，没有拿。"你留着吧。下个月的份例又要交了，你那点浊晶够什么用。"

"够。"苏衍说。

吴九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脸的斑纹上。"你又用浊气了？"

"嗯。"

"跟你说过多少次，少用那东西。"吴九的语气重了一些，"你每次用，斑纹就扩大一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成真正的浊化者。"

苏衍没有接话。他走到柜台前，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慢慢喝着。

吴九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你今天去浊渊了？"

"嗯。"

"挖到什么了？"

"六块浊晶。"

"就这些？"吴九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别的？"

苏衍放下碗，转过身。"你想要什么？"

吴九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灰色的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石头的碎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上个月有人从浊渊深处带出来的。"吴九说，"我研究了一个月，这东西……不是普通的矿石。"

苏衍走过去，拿起一块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左脸的斑纹突然跳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吴九说，"但我知道，这东西和你身上的斑纹，是同一种材质。"

苏衍握紧碎片，指节发白。

"三年前，你从浊渊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种碎片。"吴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斑纹，不是浊气入体的后遗症。"吴九看着他的眼睛，"它是一种封印。"

苏衍的手猛地攥紧，碎片的棱角刺进掌心，鲜血渗出来。

"封印？"

"对。"吴九说，"你左脸的斑纹，左手的纹路，还有你体内那股力量，都被这个封印刷着。而封印的核心，就在你的心脏里。"

苏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小石头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衍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三百年前，我见过同样的斑纹。"吴九撩起裤腿，露出右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疤。伤疤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肤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三百年前，我参加过一场战斗。"吴九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场战斗里，有一个人，身上和你一样的斑纹。他叫苏衡。"

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衡。

他的父亲。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吴九说，"他是苏家的家主，也是补天盟大长老之一。三百年前，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崩的秘密。然后，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补天盟的人追杀，跳进了浊渊。"吴九说，"和你一样。"

苏衍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苏家灭门是因为私藏浊化者。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我父亲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吴九摇头，"他没来得及告诉我。但他跳浊渊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吴九看着苏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天崩不是天灾，是封印。补天不是救世，是解封。"

苏衍站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天崩不是天灾，是封印。

补天不是救世，是解封。

他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从浊渊方向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渊底翻身。

吴九脸色大变，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都在往外跑，尖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浊潮！浊潮来了！"

有人在喊。

吴九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色惨白。"浊潮……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浊潮……"

苏衍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

他看到了。

浊渊的方向，灰色的浊气正在翻涌，像是海啸一样朝落星城涌来。浊浪高达数十丈，里面夹杂着无数浊化者的身影，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三年一次的浊潮，提前了。

而且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苏衍看着那铺天盖地的浊浪，左脸的斑纹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近。

"孩子，别怕。"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三万年了，该醒了。"

苏衍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的左瞳变成了纯灰色。

浊潮的第一波浪头，已经拍到了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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