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废物

强叔身边的秘书姓刘，叫刘文彬，跟了强叔八年，圆脸戴眼镜，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会记的会议纪要比谁都全。强叔对他一直挺信任的，不少重要的场子走账都是经他的手。

孙利被抓住之后，当天晚上刘文彬给雷子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某种慌张："雷哥，强叔让我跟你们说，让你们俩今天晚上十一点到城南旧码头那边碰个头，就你俩。他在那边发现了一条元宝的暗线，想当面跟你们商量。"

雷子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也没多说什么，站起来拿了外套。

城南旧码头是花都早就废弃的一个货运码头，沿江那一排仓库都空了，铁皮顶生着锈，江风一吹哐当哐当地响。车开过去的时候路灯稀稀拉拉的，只有码头入口处一盏还亮着，灯泡昏黄，照着半截断裂的水泥台阶。

我们到的时候码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雷子在车旁边站了几秒钟，偏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黑洞洞的仓库门，忽然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撤。"他说。

但已经晚了。仓库门从里面哗啦一声推开，亮光从里面透出来，七八个人鱼贯而出，手里的铁棍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紧接着从两侧的集装箱后面也涌出来人，一共十几号人，把通往主路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带头的是元宝手底下另一个叫"阿贵"的打手，瘦高个，嘴角一道疤，手里拎着把砍刀。

刘文彬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还是那副圆脸戴眼镜的模样，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他推了推眼镜框，看着我和雷子，声音稳稳当当的，一点慌张的影子都没了："雷哥，吴天，对不住了。元宝哥说了，你们把他在强叔那边放的人全清了，他得有个交代。"

雷子站在我跟前，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把我和那些铁棍之间隔开了一条缝。他没看刘文彬，目光从阿贵身上扫到旁边拎铁棍的人，又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数着人头。

"十四。"他低声跟我说了一句。

阿贵往前走了一步，砍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刃朝下对着地面。他打量了一眼雷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雷子后面的我，忽然笑了："雷子，你今天跑不掉了。"然后他用刀尖指了指我的方向，"你就叫吴天是吧，等会你滚远点，有人打过招呼要保你，"

旁边几个拎铁棍的人也笑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起哄："听见没，废物有人罩着，不用打。"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们嘴里一口一个"废物"。

"都笑完了？"雷子说，声音平平的，"笑完了，那就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阿贵收了笑，砍刀往上一抬，第一个冲了上来。雷子侧身让开刀锋，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格挡，刀刃磕在一起擦出一溜火星。紧接着旁边的铁棍也抡上来了，雷子矮身躲过一根，反手匕首扎在第二个人抬棍的肩窝里，那人闷哼一声铁棍脱手。但人太多了，两个方向同时夹击，雷子刚挡开左边一刀，右边一根铁棍就砸在了他后背上，闷响一声，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我被三个人拦在旁边，两根铁棍交叉挡在我面前，意思很明白——别动。阿贵那边的人轮番上，雷子一个人被围在中间，甩棍已经抽出来了，匕首也换了手，但铁棍砸在他肩膀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结实，他格挡的速度明显开始变慢了。我看见血从他额角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的。

"废物，你看你兄弟快撑不住了。"旁边一个拿铁棍的人笑着跟我说，"别急，收拾完他，给我们一人磕个头，我们送你回去。以后别跟着老强头这帮人瞎混。"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比我矮半个头，脸上那种轻蔑的笑让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明城雷克萨斯店里那个女销售的脸，宋晓光拍苏晚脸时那只手，还有更早以前我在花都街头被人当空气一样无视的那些年。我确实当过废物，在境外枪都端不稳，被缅甸人踹在地上吐口水。但在秦虹那个训练室里，林婉练匕首的半个月我每天在旁边看，她睡着了我还在练，指关节肿成馒头自己拿冰敷。

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垃圾。

雷子那边又挨了一棍，整条左臂垂了下来，甩棍换到了右手，动作明显迟缓了。阿贵的砍刀第三次劈下去的时候，雷子侧身慢了半秒，刀尖划开了他肋侧的外套，里面的灰色T恤渗出一片暗红色。

就是现在。

我动了。左手从兜里抽出那截折叠甩棍，拇指一推啪地甩开，同时右肘向后撞在我身后那个人的胸口软骨上，力道送进去三寸，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弓着腰往后缩。我侧身让开左边扫过来的铁棍，甩棍反手敲在那人的手腕上——咔的一声脆响，铁棍脱手，他捂着手腕往后退了四步才停住。第三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我膝盖往上顶在他小腹上，趁他弯腰的那一瞬间甩棍横着扫在他耳后，那人身体一软就往地上扑。

三秒钟，三个人。比秦虹训练室里那个计时器响得还快。

我已经冲进了混战的圈子。雷子正被阿贵和另外三个人前后夹击，我刚从外围切入，甩棍从侧面抡在阿贵持刀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我虎口发麻，阿贵的砍刀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他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眼睛瞪圆了，嘴巴半张着，那副"废物怎么会动"的困惑让他整个人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雷子的匕首从下方撩上去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贴着他颈侧的皮肤，阿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动都不敢动了。

剩下的人看见阿贵被制住，手里的铁棍举起来又放下了，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雷子喘着粗气，肋下那道伤口在往外渗血，但他攥匕首的手很稳，刀锋贴着阿贵的皮肤纹丝不动。

"退后。"雷子说。

铁棍一根接一根地往地上掉，叮叮当当响了一片。那些人往后退了三四步，给中间让出一圈空地。雷子把阿贵往前推了半寸，押着他往车的方向走，我拎着甩棍跟在侧面，把那些后退的人隔开。

走了几步，我停住了。刘文彬还站在原地，一个人站在那些后退的打手后面，脸上的眼镜歪了，额头上一层薄汗。他看着被押走的阿贵，又看着拎着甩棍朝他走过来的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滑音。

我走到他面前，甩棍没放下来，看着他。

"强叔对你不好吗？"我问。

刘文彬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眼睛从镜片后面闪了闪，脖子微微往后缩了一寸。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跌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台阶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到了地上。他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眼镜歪得更厉害了，一只镜片反射着码头唯一那盏路灯的黄光，亮晃晃的。

我把甩棍收回去折叠好放回兜里，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我给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跟给老熟人拍灰似的。

"走吧，强叔等着你呢。"

码头那盏路灯下面，雷子已经把阿贵按在了车引擎盖上，匕首换成了刚才从阿贵手里抢来的那把砍刀，刀背抵着他后颈。他看见我拎着刘文彬过来了，嘴角一咧，额头上那道血已经凝了半道在眉骨上挂着。

"三秒撂三个，行啊你。"雷子说。

“偷袭偷袭。”

我把刘文彬推到车旁边让他跟阿贵蹲在一起，然后从后备箱里摸出两卷胶带把俩人手脚缠上了。干这些的时候，旁边退到远处的那些打手还站着没散，十几个人的影子在码头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拉得老长，但谁都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雷子靠着车门坐在地上点了根烟，手指还有点抖。他肋下那道伤口不深但长，血已经把灰色T恤染了一片深色。我翻了后备箱的急救包给他按了块纱布上去，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烟叼在嘴上没掉。

“去哪。”

“找强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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