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清理门户

强叔把剩下的人叫到了帝豪KTV三楼那间最大的包厢里。晚上十点，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套着运动外套，还有一个裹了件皱巴巴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二十三个人，加上强叔、我和雷子，二十六条汉子挤在包厢里。沙发不够坐，有人靠墙站着，有人蹲在茶几两侧。强叔坐在正中间那张长沙发上，雷子坐他右边，我坐他左边。

雷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屋里所有人。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然后从茶几下面拽出来一个塑料收纳箱，往桌上一放。箱子里是半箱子伸缩棍、三把匕首、一根辣椒喷雾。

“强叔说你们都是老兄弟。”雷子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朋友聊天，“但我刚从明城回来，那头的规矩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明天晚上，城南元宝那家“蓝海”洗浴中心，我打算端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人先开了口：“蓝海是元宝最肥的场子，门口常年蹲着几十个人，里面还有他的暗账。就咱们这点人，进去就是送。”

雷子看着他：“所以我才提前说。明天晚上十二点，北门进，直接冲三楼办公室。他那个场子后面有后门通巷子，巷子里有堵墙，墙后面是停车场，你们谁有本事从停车场堵他，谁就去。其他的，跟着我从北门硬闯。”

他把一根伸缩棍啪地甩开又收回去，放回箱子里：“今晚回去把家伙擦亮了，明天这个时间，楼下集合。”

会议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的时候，雷子站在门口跟每个人拍肩膀，嘴里说着“辛苦了兄弟”“明天看你的”。但我知道，他的手在拍完最后一个人肩膀的时候，在那人的后背上多停了一瞬。那个人穿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出门的时候低着头，步子比其他人快了小半步。

包厢里剩下我们三个的时候，雷子把门关上了。他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撩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条简略的地图，标注了三个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记号。

“明天晚上十二点，蓝海洗浴中心。”他说，“但要去的地方不是蓝海。”

强叔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雷子把纸摊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另外两个位置：“我告诉那二十三个人明天打蓝海。但我告诉每个人的具体方案不一样。有的人听到的是北门强攻，有的人听到的是后门堵截。还有三个人，我告诉他们的是——明天只是佯攻，真正要打的是城南另一家小场子，提前去踩点。”

他抬头看着强叔：“谁会把这个消息传到元宝耳朵里，明天见分晓。

“你怀疑谁？”强叔问。

“还不确定。”雷子把纸收回去叠好放回兜里，“明天晚上就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十二点，我在蓝海洗浴中心对面那条巷子的车里坐着，通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亮着蓝色霓虹灯的玻璃门。门口确实蹲着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玩手机，懒懒散散的。但雷子提前安排的那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来，他们去的不是这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雷子发了条消息：“东城。林记棋牌室。马上过来。”

我到林记棋牌室的时候，那条巷子口已经被堵死了。路灯底下站着七八个强叔的人，有的拎着甩棍，有的空手，但脸上都绷着。我穿过他们中间进了棋牌室的门，穿过摆着麻将桌的大厅往最里面走，推开尽头那扇小门，看见里面是一个储藏室，货架东倒西歪地翻了一地，最里面靠墙蹲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帽子耷拉在脑后，蹲在墙角捂着脸。旁边站着雷子，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雷子看见我进来，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就在二十分钟前，这个蹲在墙角的人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打了五秒钟的电话。

雷子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跟那个人平视。那人抬起脸来，我认出来了，是昨天开会被雷子拍肩膀多停了一瞬的那个。他叫孙利，在强叔手底下干了五六年了，以前管过两家洗浴中心的主管，后来被元宝那边的人拉过酒局，据说输了不少钱。

“孙利。”雷子的声音很平，“你给元宝打电话的时候，说错了一件事。”

孙利抬起头，嘴唇在抖。

“我昨天跟你说的方案是，明天晚上打蓝海。但我跟别人私下里说了别的方案。所以你的方案是唯一的。”

孙利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一只蟑螂爬过纸箱的窸窣声。孙利蹲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中间。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通红：“雷哥我没办法！元宝的人拿了我妹的身份证办了贷款，还拍了果照，五十万！我不给他递消息，我妹就被他们……”

雷子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强叔一眼。强叔靠在对面的货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那层松弛的皮肉绷得紧紧的。

“强叔。”雷子说，“你的人，你来定。”

强叔慢慢走过来。他走到孙利面前，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六年的手下，看着他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孙利掉在旁边的一根烟，掰断了，把碎烟丝撒在孙利面前的纸箱上。

“你妹的贷款，我去平。”强叔说，“但你从今天起，离开花都。去外地也好，去乡下也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孙利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嘴唇抖得像要说什么，但强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储藏室里所有人，声音低得像是跟自己说话。

“我强叔混了三十年，最恨的不是对手太强，是自己人递刀。”

那晚上回到帝豪KTV的时候，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雷子两个人。他把那双沾了灰的皮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靠着沙发靠背点了根烟。烟雾在天花板的彩灯光束里绕来绕去，他就那么看着那些光斑在墙上慢慢转。

“孙利交代了三个人。”他说，“一个是他拉进来的跑腿，两个是元宝安插在强叔身边的卧底。明天清掉，后天就能琢磨怎么打回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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