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投怀送抱

强叔知道刘文彬是内鬼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第二天中午我去送饭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强叔伸手把饭盒接进去了，连脸都没露。他的手指比以前瘦了一圈，骨节凸出来，端着饭盒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是"跟了八年"。

那天下午雷子去找他谈事。我在客厅里等着，隔着门板听见雷子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不急不躁的，跟强叔说："叔，我把枪拿回来了。从明城带回来的那杆，在境外缅甸人手上买的，******，四百米之内指哪儿打哪儿。元宝在城南那个新开的场子我去踩过点了，正对面有个三层小楼的楼顶，角度刚好。"

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强叔的声音传出来，哑哑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里："子啊，那些枪……当初买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是看场子用的。吓唬人行，不能真拿出去打。咱们混归混，不沾血。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三十年，靠的是信誉，不是人命。"

雷子没再说话。后面又聊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但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雷子脸上的表情很平，抽了根烟，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城南那个方向的楼顶。

那天晚上霞姐来了。

霞姐是强叔的女人，跟着他快十年了。年轻的时候在花都做夜场领班，后来跟了强叔，帮着管管账面上的事，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盘得利利落落，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还是好看的。平时她很少来帝豪这边，来了也是跟强叔打个招呼就走。但那天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长风衣从后门进来，直接上楼敲了雷子的门。

我在隔壁屋里没睡，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和门开的声音。那扇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霞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又滑又柔："雷子，强叔老了。你也看见了，他那个样子，连自己跟了八年的秘书都管不住。再这么下去，元宝迟早把他连根拔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全得跟着完。"

雷子没说话。霞姐的声音又近了半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出来："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过了。他这两年身体不好，人也没了心气。雷子，你跟强叔十年了，他那个位置，总要有人接的。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在底下铺路，你上了位，咱们俩……"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试探着什么。我靠在隔壁门后面，手搭在门把手上，隔着墙壁都闻到了那股气息。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雷子的声音响起来，不冷不热的。

"霞姐，你回去跟强叔说，元宝那笔账我自己会算。不用他管，也不用你费心。"

霞姐的笑声从门缝里飘出来，轻轻的："你不想接他的位置？强叔要是倒了，你以为元宝会放过你？你爸当年的事……"

"霞姐。"雷子打断她，声音里那层平直的东西忽然凝了一下，像风吹到一半停了，"强叔对我有恩。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

走廊里安静了十来秒。然后霞姐的脚步声从雷子门口响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往楼梯口去了。她下楼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在窗户边上看见她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灯亮了一下，拐出巷子就不见了。

雷子抽着烟，从屋里走出来，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我推门出去走到他旁边，他没回头，看着窗户外面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她身上那瓶香水，强叔以前跟我提过，她只有去重要场合才用。"

我站在他旁边没接话。楼下街道上有摊贩推着车过去，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路面。

第二天下午强叔把我和雷子叫到书房。他坐在那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记账本，但没在看。他比昨天又瘦了一点，颧骨凸起来，眼袋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只是比以前沉了很多。

他先看了看雷子，又看了看我，然后把记账本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老式的银色****，枪管不长，握把上的木纹已经磨得光溜溜的。强叔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昨天霞姐去找过你了。"强叔说，声音平平的，不是在问。

雷子站在书桌前面，点了下头。

强叔看着他："她跟你说了什么？"

雷子沉默了两秒钟："她说叔老了，让我接你的位置。"

"还有呢？"

"她说你跟她很久没过生活了。她还说……她可以在底下铺路。"雷子说到最后那半句的时候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谎，也没有美化，就把原话扔在了桌面上。

强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雷子看了很久。窗外花都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光条。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浅很短，像是从鼻腔里轻轻溢出来的。

"我让她去的。"强叔说。

雷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些年我身边走了一个又一个，司机、账房、秘书，全他妈是元宝的人。"强叔坐直了一点，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我现在看谁都像内鬼，包括你俩。"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把****，拉开弹巢转了一圈，里面没有子弹。强叔把空枪重新放回桌上，指腹在枪管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霞姐去试探你，我在隔壁车里坐着，旁边两个枪手。如果你今天早上来跟我说'强叔霞姐想跟我睡'，你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你今天早上没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尽的结尾已经足够清楚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雷子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叔，"他说，"你试探我，我不怪你。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强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扶在桌沿，肩膀塌了半寸，像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他看着雷子，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哑："雷子啊，我身边就剩你跟你兄弟了。我连霞姐都推出去试探你……你说我这个老大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雷子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跟强叔面对面。他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仰头灌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

"叔，我问你一句话。我爸当初那笔账，你还记不记得？"

强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元宝当年怎么把我爸逼死的，你比谁都清楚。"雷子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没带情绪，但那种没有情绪本身就是最大的情绪，"那笔钱是他设的局，利息滚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爸已经还不起了。他拿着刀上门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你说了一句'雷子啊，这事你叔没法替你拦，路是他自己选的'。"

强叔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慢慢攥成了拳头。

"所以叔，"雷子看着他，"这次让我来。你不用亲自去，枪我来开，事我来担。你在后面坐镇就行。这把枪我带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从境外带回来的那天我就在想，什么时候能用得上。"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开一半，露出腰后别着的那把黑色手枪——雷明顿的缩小版，从缅甸人手里一起带回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我爸那条命，该有人还了。"他说。

强叔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雷子腰后那把枪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雷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晚十二点，"强叔说，"城南蓝海。我跟你一起去。"

雷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根永远叼在嘴上的烟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烟雾在他侧脸旁边散开，飘过了走廊里那排老式壁灯的灯罩。

强叔在书房里站着，看着我走出去。我合上书房门的时候瞥见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那支空了的银色****还搁在摊开的记账本旁边，枪口朝着窗外，花都灰蓝色的天空在窗框里铺了满满一整面。

下楼的楼梯上，雷子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楼梯拐角那面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强叔年轻时搂着一群兄弟站在帝豪KTV刚开业的招牌前面，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脸上没那么多褶子。照片角落里有个人影缩在人群后面，只露了半张脸，眉眼间跟雷子一模一样。

雷子经过那张照片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我看见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墙边的铁皮垃圾桶上摁灭了，然后没回头地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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