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回到花都

林婉走的那天清晨，明城起了大雾。

物流园区的铁皮屋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秦虹的人把仓库前那块空地扫出来的时候，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婉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训练服，脚边搁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雾蒙蒙的路面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在等。

车队是七点半到的。

先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打头，从雾里慢慢开出来的时候像一条黑色的鲸鱼从深海里浮出水面。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清一色的奔驰，锃亮的车漆上挂着露水，在晨雾里泛着润泽的光。第五辆是一台银灰色的宾利，车牌是南州的，尾号三个八，车头立着的翅膀标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第六辆和第七辆是黑色的丰田霸道，车门上贴着"昆城安保"的字样，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楚里面坐着几个人。

八辆车在物流园区的空地上停稳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片刻，然后一辆接一辆地熄了火。最前面那辆奔驰S级的司机先下来，是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白手套，快步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

从里面下来的那个人是林国栋的秘书，姓杜，瘦高个，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下车之后整了整领带，快步走到林婉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小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恭谨，"林总让我来接您回家。"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一排锃亮的豪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把背包带子从肩上摘下来递给那个杜秘书，杜秘书双手接过去，转身递给了后面跟着的一个年轻助理。然后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婉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仓库门口的秦虹，冲她点了一下头。秦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也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她的目光移过来，落在我身上。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她看着我。雾在我们之间飘着，把她的脸轮廓磨得有些模糊。她看了大概三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说了几个字。

声音很轻，但我看懂了。

"走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银灰色宾利，杜秘书提前一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我瞥见车里铺着浅米色的真皮座椅，扶手上搁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花都一家茶楼的字样。宾利的车门被关上，闷响一声，把里面和外面彻底隔开了。

八辆车一辆接一辆地调头驶出物流园区的大门。奔驰、宾利、霸道，车尾的转向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串红色的虚线画在灰白色的幕布上。最后那辆霸道消失在一百多米外的岔路口之后，引擎的轰鸣声也彻底散尽了，园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铁皮棚顶被风刮得哐当作响的声音。

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了口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烟哪边是雾。

"走了？"他问。

"走了。"

"你没什么话跟她说？"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一路人。”

雷子把烟屁股弹到地上踩灭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收拾东西吧，"他说，"咱们也该撤了。"

宋晓光的事之后明城待不住了。直播那个事情的影响比我们预想的大——虽然最后的画面是雷子对着镜头说"江湖事江湖了"，但之前的直播画面里苏晚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宋晓光坠楼的视频截图在各大平台疯传了一天就全被删干净了，但该看到的人还是看到了。宋国梁在区里的关系网动了真格，刑侦那边的排查力度一天比一天大。秦虹的人能帮我们挡一阵，但挡不了一辈子。

当天下午，我、雷子和苏晚分了头。秦虹听了苏晚的遭遇，很同情。

“苏晚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秦虹对我们说。“我先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在物流园区后门口告别的时候，苏晚抱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仅剩的一点东西——换洗衣服，她妈的遗像，还有那部屏幕碎了的诺基亚，她一直没舍得扔。

"天哥，"她站在那辆灰色面包车前看着我，"你们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你先好好过日子，把身体养好。卤鸡爪的手艺可别丢，你继续做，回头开个店，肯定火。"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酒窝浅浅的。然后她转身上了车，从车窗里冲我们摆了摆手，面包车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我和雷子走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那杆雷明顿拆散了重新包好塞在行李箱夹层里，换了两辆出租车绕了大半个明城才登上出城的高速。A6因为登记在我们名下，不能开了，秦虹帮我们弄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后备箱里放着两箱压缩饼干和一箱矿泉水，活脱脱一副跑长途的样子。

车出明城界的时候是傍晚。雷子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明城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高楼、霓虹灯、博爱医院露台边缘隐约可见的弧形玻璃，都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排模糊的剪影，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花都那边，"我看着前面不断延伸的路面，"强叔知道咱们回去吗？"

"我打过电话了。"雷子说，语气有点沉，"强叔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元宝动了。"他顿了一下，"强叔在城西和城南的六个场子，关了四个。剩下两个还在硬撑，但每天都在亏。强叔的人被元宝收了几个过去，现在他手底下能用的兄弟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一。"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延伸的路面，半天没说话。

我和雷子在境外这段时间，花都地面上早就变了天，元宝靠着一帮从外省招来的打手和几条新铺的"渠道"，把城南那一片的地盘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开始往城西强叔的老巢里伸了。

"强叔的意思是，"雷子说，"让咱们回去，别在明城耗了。他说花都才是咱们的地方。"

当天晚上十二点，我们进了花都城。一个月没回来了，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城南那边新起了一片小区，原来的几条老街拆了大半，路边多了一排统一招牌的连锁便利店。但从高架桥上看下去，那些巷子的走向、路口那几棵老榕树的位置，还有那些亮着暖黄灯光的夜宵摊子，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强叔的场子还在城西那条街上。我们车子拐进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原来灯火通明的"帝豪KTV"门口只亮着一排灯，其他几间包间的窗户黑着，楼体侧面的灯牌有几个字暗了，远看像是缺了牙的嘴。隔壁原来强叔的第二家场子"金碧辉煌"洗浴中心，门口贴着封条，玻璃门上落了一层灰。

强叔在帝豪三楼最里面那间包厢里等我们。他坐在沙发上，比以前瘦了一大圈，脸上的皮松垮垮地挂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们推门进去，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分别拍了拍我和雷子的肩膀，手上的力道比以前轻了，但掌心还是热的。

"回来了就好，"他说，嗓子有点哑，"先坐下吃点东西，你们一路过来肯定没吃。"

茶几上摆着几盒打包的炒菜和两瓶啤酒，菜还温着。雷子坐下来先喝了半瓶啤酒，把瓶底在茶几上墩了一下，从脚边拖过来那个行李箱拉开拉链，把里面用防油布层层包裹的枪管和零件一件件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强叔看着那些零件一样一样被拼起来，******的枪身在包厢的彩灯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枪托，粗糙的指腹在木纹上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雷子。

"这个，够用。"强叔说，"但光有枪不够。元宝那边的人，比我预想的要多。他能收我的人，就也能收别人的。我手底下现在能用的就二十来个，他那边保守估计过百。"

他把手从枪上收回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我俩。

"你们两个来了，我心里就有底了。"他说，"明天晚上我有个会，把剩下那几个场子的负责人叫过来碰一下，商量怎么把南边那片抢回来。你俩一起去。"

雷子把枪重新拆开收好，靠着沙发靠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彩灯。那些光斑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红的绿的蓝的，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强叔，"他说，"你手里现在有几个能打的？"

"就刚才跟你说了，二十来个。能扛事的不到一半。"

雷子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明天晚上那个会，"他说，"我有点想法。元宝的地盘不是一天吃下去的，他动你的场子之前肯定先动了你的人。你手下那二十来个人里，你知道有几个是他的人？"

强叔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把杯子放下，看着雷子的眼睛，包厢里的彩灯还在转，但气氛一下子变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强叔脸上那些松弛的皮肉慢慢地绷紧了一点，像一根很久没拉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强叔问。

雷子把烟放进嘴里，点了火，抽了一口，烟雾在彩灯光束里盘旋着升上去。

"我的意思是，"他说，声音很平，"咱们先别急着往外打。先把里面的人清一遍。你手底下跟着你吃饭的人，有几个是真饿，有几个是等着分你剩下的那碗饭的。"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强叔看着雷子，雷子看着强叔。彩灯还在天花板上慢慢转着，光斑一圈一圈地划过墙面上的壁纸，划过茶几上那些还没动过的炒菜，划过行李箱里露出来的一截枪管，泛着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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