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 饵

杨旷第二天没上朝。

这是故意的。昨天在大朝会上说了五件事，说完就不管了，今天连人都不露面。朝堂上那些人习惯了皇帝说了就得盯，盯是因为不放心，不放心是因为不信任。现在突然不盯了，他们反而慌。慌了就乱猜，乱猜就传话，传话传到杨暕耳朵里，杨暕就坐不住，坐不住就会去找宇文智及。这是局的第一步，杨旷要的就是这个连锁反应。

他让人送了一张纸条去齐王府。不是圣旨，不是诏书，就是巴掌大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你爹想你了，来一趟。"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字写得丑，丑到不像皇帝的手笔。杨广的字能当书法家看，杨旷不行，前世在部队里写报告写惯了，能认就行。这种丑法反倒成了好处，看着不像圣旨，更像一个长辈随口喊晚辈来吃饭。杨暕拿到这张纸条会慌，慌的不是怕，是猜不透什么意思。

杨暕确实慌了。

齐王府书房里，他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就七个字，一个意思：来一趟。来不来？不来更可疑，皇帝会想他为什么不来，想了就多心，多心了就更危险。来，至少显得坦荡，虽然是假的那种坦荡。

他换了一件暗青色圆领袍，没带随从，低调得像个普通人，走到宫城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不是身体不行，是心里虚。他跟这个"新爹"打过两次交道，两次都让他后背发凉。第一次在大朝会上，皇帝当着百官的面说了一句"朕最讨厌撒谎的人"，不骂不罚，比骂更狠。第二次在太极殿，他撒了谎，皇帝拆穿了，但没拆干净，留了尾巴捏在手里，不拽，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拽。

太极殿里暖和，两个炭盆烧着银丝炭，不冒烟，只暖。杨旷没坐龙椅，坐在一个蒲团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喝茶。碗是灰的，上面还有没修平的瓷疙瘩，搁嘴上硌人，但他就爱用这个碗。前世在部队用的搪瓷缸子磕了三个缺口也没换过，用惯了就踏实。

杨暕进来跪下，杨旷没抬头，吹了口茶梗说："坐。"

杨暕坐了半个屁股，随时准备站起来的那种坐法。杨旷看了他一眼："你坐凳子只坐半个屁股，你怕什么？又没人拿针扎你。"

杨暕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杨旷端起碗喝了口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茶不好"，又喝了一口。茶确实不好，梗多，但前世在部队撒茶叶进搪瓷缸子开水一冲就是茶，有梗有末有渣，喝到嘴里嚼两下咽了，不嚼就吐出来，吐出来是浪费。

"行了，别纠结了。茶不好就不好，朕又不是请你来喝茶的。"杨暕被逗得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被逗的。这个皇帝说话不像皇帝，不像任何人，但至少不吓人。

"杨暕。"杨旷叫了名字，不叫齐王，是要说家话。"你最近在干什么？"

杨暕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问法是开放式的，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想听什么。他决定说七分真话，留三分不说，不说不是撒谎，是留着。

"儿臣最近在读《左传》。"

"读到哪了？"

"郑伯克段于鄢。"

"好。你知道郑庄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段？"

"因为段还没露形，没露形杀了就名不正言不顺。"

"露了形呢？"

"露了形就打，打了赢了，名正言顺。"

杨旷点了点头。"你读得不错。但你知道郑庄公最厉害的是哪一步吗？不是打，是等。等段自己露形，露形是他自己露的，不是郑庄公逼的。怪不到郑庄公头上，天下人就说'是段不义'，不义就该打，打了还落个好名声。"

杨暕的背凉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在讲《左传》。

"你在想朕是不是在说你。"杨旷替他说了。"朕没说你。朕在说一件事的理，理不分人，谁都适用。朕适用，你也适用，宇文化及也适用。"

宇文化及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杨暕的心"咚"地跳了一声。

"别紧张，朕没说你知道宇文智及的事，也没说你跟宇文智及有什么。朕在说郑庄公。"杨旷的声音放轻了，像在跟一只受惊的兔子说话。

"朕问你一件事。你跟宇文智及最近见过吗？"

杨暕的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干了。见了还是没见？说见了，皇帝知道了，之前为什么不说？不说就是瞒，瞒就是"朕最讨厌撒谎的人"。说没见，皇帝可能已经知道了，说没见就是当面撒谎，更死。

两难之下他选了第三条路：不说话。

杨旷等得起。等过子弹，等过炮弹，等过雨季，等过增援。等一个人说话比等炮弹容易。五息之后，杨暕说了两个字："见过。"

肩膀塌了一寸，说出来了就不憋了。

"几次？"

"两次。"

"聊了什么？"

"他问儿臣最近朝中有什么动静，儿臣说没什么。他说父皇最近变了很多，儿臣说是。他说他哥宇文化及对父皇很忠心，儿臣说了声'哦'。"

"'哦'？"杨旷嘴角牵了一下。杨暕跟宇文智及聊天只用了一个"哦"字应答，说明他在宇文智及面前不怎么说话，不说话是因为不信任。不信任是对的，宇文智及不值得信任。

"他让你做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旁敲侧击问这问那。"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宇文智及在要情报，要情报是因为缺情报，缺是因为原来的渠道被切了一半，切了一半就得从别的渠道要，杨暕就是那个"别的渠道"。这说明前阵子的布局见效了。

"杨暕，朕再问你一件事。如果朕让你给宇文智及传一句话，你传不传？"

杨暕的瞳孔缩了一下。传话筒就是棋子，棋子被人用。该高兴还是该怕？高兴是皇帝用他，说明他有用，有用就不扔。怕是不知道传什么话、后果是什么。

"传什么话？"他先问内容。

杨旷看了他三息，在掂量这个人的容量。杨暕的容量不大，不能给太重的活儿，太重扛不住就露了，露了局就破了。给一个轻的：一句话。

"你去找宇文智及，跟他说：'朕听人说黎阳仓的账有问题，朕准备让裴矩去查。'"

一句话，三个关键词：黎阳仓，裴矩，查。

"父皇为什么让儿臣传？"杨暕聪明地问了一句。

"因为你跟宇文智及有联络，朕知道你们见过面。朕不追究，但你既然跟他有联络，就替朕传句话。传了，朕不欠你的，因为将功折罪了。不折，你之前的联络朕还没跟你算。"

将功折罪。杨暕明白了：传话等于赎罪，他得干。

"儿臣传。"

"好。"杨旷说了一个字，成了。局的第二步走了。

杨暕要走了，杨旷叫住他："你出门别走太快，也别走太慢，正常走，像没事人一样。到了门口跟太监点个头，出了门往左拐，那边人少。别回头。"

杨暕愣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把走路这件事拆成这么多步，每一步都精确到该干什么。这不是啰嗦，是算过的，算过就不能省，省了就露。杨暕照着做了。

人走了之后，杨旷坐在殿里又喝了口茶。茶凉了，更不好喝，但他喝了，不浪费是习惯改不了的。

"陈丽华。"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里间有人一直在听，不是偷听，是他让她在的，让她看他今天的状态对不对。

她端着一碗热茶出来，把凉茶换走。他没说谢谢，不用说，她管他的茶，他管别的事，分工是默契。

"他信了。"她说。不是问，是判断。杨暕没多问就接了活，信了才不问。

"信了。但他不知道这是局。"

"不知道最好，不知道传得自然。"

"嗯。"

"妾身有一个担心。"她在对面坐下了，要说正事。

"说。"

"杨暕传了话之后会怕。他怕黎阳仓的事牵连到自己，会去找宇文智及不光传话，还传'我怕'。传了'我怕'，宇文智及就知道杨暕不知道内情，不知道就不是同谋，不是同谋就放心了，放心了就信，信了就上报宇文化及。"

杨旷看着她，看了三息。"你在里间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她笑了一下，是"陛下说笑了"的那种笑，但这次多说了一句："妾身比陛下早想了三步。"

杨旷愣了一下。她以前说"妾身觉得"，现在说"妾身比陛下早三步"，变了。

"三步？"他挑了一下眉毛。

"三步。陛下想的是杨暕传话、宇文智及信、宇文化及做决定，三步。妾身想的是杨暕传话、杨暕传'我怕'、宇文智及判断杨暕不知情、宇文智及信、宇文智及上报、宇文化及做决定，六步。六减三，妾身多算了三步。"

杨旷看了她三息，在消化。她说得对，他只算了主线，她算了支线。支线是人性，"怕"会泄露额外信息，对方反而更信，因为"怕"是真的，真怕说明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说明真不是同谋，不是同谋传的话就是真的。

人性比逻辑更厉害。逻辑是A到B，人性是A到B的路上加了一个"怕"，"怕"不是干扰，是催化剂，加速对方上钩。

"卧槽。"杨旷说。两个字脱口而出，前世的口头禅，不是骂人，是"你厉害"的意思。

陈丽华愣了，她没听过这两个字。"卧……槽？什么意思？"

杨旷回过神来，意识到说了现代词，面不改色地编："朕夸你。朕以前有一次打仗躺在壕沟里，被人夸了一句'陛下这招高'，朕说'卧在壕沟里想出来的'。后来朕觉得好，就用它夸人，意思是'你这招高到让朕卧在壕沟里才能想出来'。"

漏洞百出，但至少有个解释。

"陛下说笑了。"她翻篇了。万能缓冲，四个字。但嘴角翘了一下，是"妾身知道你在编"的翘。他不点破，她也不点破。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装，都不说，这是默契的默契。

"行，局走起来了。你盯账，朕盯人，杨铁盯门，裴矩盯仓，四方同时盯。盯完了等，等他动，动了接。"

"妾身领命。"她站起来要回里间，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陛下。"

"嗯？"

"妾身确实比陛下早三步。"

说完转身走了，不回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杨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笑了一下。这女人变了，从"妾身觉得"到"妾身比陛下早三步"，变了才配得上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她聪明，聪明够，但聪明之外还有胆，有胆才敢说"妾身比陛下早三步"。胆是养出来的，他让她看账看了几个月，看出自信了。

他低头喝了口热茶。热，暖，从喉咙走到胸口，舒服。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不快，但稳，稳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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