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 传话

杨暕从太极殿出来，腿就开始抖。

在殿里的时候他就抖，硬忍着，因为皇帝在不敢抖。出了门撑不住了，从腿到手到牙，上下牙打架打得咯咯响。他靠在一堵墙上缓了一会儿，墙是冷的，但比起心里的凉不算什么。

皇帝知道了。知道他跟宇文智及见过面，知道他没说。没说就是瞒，瞒了皇帝没罚，没罚不是不罚，是先留着。什么时候算？不知道，不知道就悬着，悬着比罚更折磨人。

但皇帝让他传话，传话就是给了个赎罪的机会。他得干，不干不行。

他没有直接去宇文智及的府上，太显眼。先去东市转了一圈，看有没有人跟着。他不是斥候，看不出门道，但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就先当没有。然后从后门进的宇文智及府上，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窄到两个人并排都挤，挤就没人，没人就安全。

他敲了三下，是宇文智及教的暗号。教的时候他没当回事，以为不会再来，没想到手还记得，敲门的时候手指自己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看了看，认出来了，门就开了。杨暕侧身挤进去，肩膀蹭了门框。

宇文智及在客厅等着，坐在矮胡床上，膝盖顶着下巴，从膝盖上面看过来。不是请客的坐法，是"你怎么来了"的坐法。

"殿下请坐。"他站起来抱了个拳，私下的礼，不跪。

杨暕坐了，还是半个屁股。杨旷说"又没人拿针扎你"，但他说了也改不了，怕的人太多了，皇帝怕，宇文智及也怕，两头悬着，坐不实。

两个人坐着没人开口，空气就干，干到难受。杨暕先憋不住了，皇帝的话压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喘不上气就得吐出来。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回去跟你哥说一声。"

"殿下请讲。"

杨暕咽了口唾沫润嗓子。"父皇听人说黎阳仓的账有问题。"

说完了他看着宇文智及，想看反应。宇文智及的脸没变，平得像一面墙，什么消息都不写在脸上，这是练出来的。但杨暕看到了一个细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并着，在膝盖上微微敲了一下，轻到不仔细看看不见。这一敲是"听到了"的信号，脑子在转。

"殿下怎么突然传这个话？"宇文智及问。

杨暕准备了答案："偷听到的。父皇跟裴矩说的，我在外面听到了，害怕，来找你商量。"

偷听到比主动传话可信得多。偷听到的人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安排的就是真的，真的就信。宇文智及看着杨暕，在掂量。杨暕不聪明，不会编，不会编说的是真的。而且杨暕紧张成这样，坐半个屁股，嗓子干，咽唾沫，这些不是装的。

"殿下偷听到的？"

"嗯。"杨暕点头，很坚决，意思是别再问了。

"如果陛下真要查，殿下觉得会查到什么人头上？"

杨暕愣了，他确实不知道黎阳仓的事，不知道就不是装的。宇文智及看得出来，杨暕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是同谋，不是同谋传的话就是真的。

"我不知道。"三个字，比任何回答都好，因为最真。

杨暕走了，从后门。宇文智及站在客厅里没动，脑子转得快。陛下要查黎阳仓，查是因为账有问题。黎阳仓管的是杨玄感，杨玄感跟他哥有联络，联络是粮。粮是太仓调的，太仓是兵部批的，兵部是他哥管的。批了就有痕迹，痕迹就是证据，查到了就是他哥。

他哥宇文化及，杨玄感在黎阳，一根线连着两个头，查到哪头都能拽。

完了是死。宇文智及怕死，怕是因为还没活够。不想死就得想办法。两个选择：告诉杨玄感，他跑了线就断了，断了他哥就安全；但告诉了杨玄感一跑，皇帝就知道有人通风，通风是他宇文智及，是 treason，也是死。

不告诉，杨玄感不知道，继续囤，给皇帝更多时间，查得更深，查到他哥，还是死。

两条路都死。他得去找他哥，哥比他聪明，也许有第三条路。

宇文智及出了门，天已经黑了。冬天的黑来得早，未时刚过天就暗了，暗得像墨从天的边缘泼过来。他往宣平坊走，去找宇文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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