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太极殿

念名册念了整整一夜。

三十万个名字，从兵部的名册上一个一个念出来。杨旷先念，念到嗓子哑了换陈丽华念，陈丽华念到眼眶干了换老仆念。老仆念不动了换太监念。一个接一个，没停。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站着听。一开始还有人交头接耳，念到第一百个名字的时候没人说话了。念到第一千个的时候，有人开始抹眼睛。念到第一万个的时候，广场上安静得像坟。

三十万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是一个人。人有爹有娘有妻有子，他们死了，爹娘等不到儿子妻子等不到丈夫孩子等不到父亲，等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死在哪叫什么名字。现在名字念出来了，从太极殿的台阶上一个一个送出去，送过广场，送过朱雀大街，送过长安的城墙，送到了天知道多远的地方。

念到天亮，还没念完。杨旷让人搬了椅子坐在殿门口继续念，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但没停。陈丽华站在他旁边，端着水递给他，他喝一口继续念。

第二天午时，名册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杨旷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他站起来，站在殿门口，看着广场上的人。百官站着，百姓跪着，满场的白幡在风里飘。

"三十万。"他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广场太安静了，安静到蚊子飞过都听得见，所以他说的每个人都听见了。"三十万不是三十万两银子，银子赚得回来，人死了赚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朕在萨水差点死了。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一天一夜。高句丽的兵从朕身边走过去，踩在朕手上，差点踩断了。朕看着天上的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看着乌鸦飞过来落在死人身上啄眼睛。那时候朕就在想，三十万人跟着朕来就这么死了？朕这个皇帝到底有什么用？"

广场上没人说话。风过白幡响。

"朕不能做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皇帝。萨水回来之后朕变了，是萨水让朕变的。朕看见了，记住了，把那一天背在了身上。今天念了三十万个名字，以后每年冬至都念。名字在，人就在，人不在了名字还在，有人记得就不算白死。"

他看了一圈广场上的百官。"各位臣工，跟朕一起做这件事。"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跪下了。

大朝会是在名册念完之后开的。百官在广场上跪了半炷香才站起来，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不知道是跪久了还是哭久了。

杨旷穿龙袍。这是他第一次穿龙袍面见百官，之前他一直穿便服。龙袍是杨广的，明黄色，绣着团龙，肩上有日月在。杨旷穿上的时候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他，像杨广。但他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杨广，是他，是杨旷穿着杨广的皮，坐在杨广的位子上，干杨广没干过的事。

他走上龙椅的时候，太极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百官分列两侧，苏威站左边第一个，裴矩站右边第三个，虞世基站左边第二个，宇文化及站右边第一个。

宇文化及的脸很平，平得像一面磨过的石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杨旷注意到他站在百官队列里的时候，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这是一个想控制自己的人的动作，怕手抖，所以握住。

杨旷坐下。

"今天有几件事，朕一次说完。"

"第一，祭天已毕，加祭阵亡将士名册已念。以后每年冬至，都念。这件事交礼部。"

苏威出列。"陛下仁德，臣代三十万将士家眷，谢陛下。"

"不用谢。朕欠他们的，念名字是还一点。"

"第二，平价粮铺。之前在城南开了一家，效果不错。现在扩到全城，每坊设一处，每天放粮三百石。粮从内仓出，不动太仓。"

百官里有低低的议论声。内仓是皇帝的私仓，拿私仓的粮出来补平价粮，等于皇帝自掏腰包。有人觉得是仁德，有人觉得是收买人心，但没人敢说。因为皇帝自掏腰包你还能说不好？

"第三，太仓查账。裴矩。"

裴矩出列，脸色有点白。他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太仓的账查出了问题，问题牵涉到兵部。

"臣在。"

"太仓的账你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年前能把总账理出来。已经发现了几笔异常调拨，正在核实。"

"核实了报给朕。你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不用经过兵部。"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用经过兵部，意思是绕过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是兵部尚书，太仓调粮走兵部的章是规矩，现在皇帝说不用经过兵部，等于把兵部从这条线里踢出去了。踢出去，是因为兵部不可信。

宇文化及的脸没变，但他的右手握左手腕的力气大了一分，指节更白了。

"第四，五人小队练法。朕在霸上练了一种新战法，五人一组，矛盾配合，专克重甲。效果不错。现在推广全军，各卫各府都要派人来学。学完了回去教自己的人。"

"第五。"杨旷的声音慢了。"朕知道，朕变了。从萨水回来之后，朕变了。不是朕想变，是萨水让朕变的。朕看见了三十万人死，朕看见了朕差点死，朕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朕以前骄奢，听不进真话，杀忠臣远小人，征高句丽开运河修东都，一件接一件民不聊生。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看着百官。每双眼睛都在看他。

"朕改。不是说说，是真的改。平价粮是改，查太仓是改，练新兵是改，念名册是改。每一件都是在改。朕改不了以前的，但朕能改以后的。以后朕不当昏君了，朕当不了明君，但至少不当昏君。各位臣工，跟朕一起。"

太极殿安静了五息。

然后苏威跪下了。"臣，愿随陛下。"

裴矩跪下了。"臣，愿随陛下。"

一个一个跪下了。最后，宇文化及也跪下了。"臣，愿随陛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石头。但他的右手还是握着左手腕，指节白得像骨头。

大朝会散了。

百官退出太极殿的时候，宇文化及走在最后面。他走得慢，不是因为腿不好，是因为在想。今天皇帝说了五件事，每一件他都听懂了。

第一件祭名册，是收买人心。第二件平价粮，是收买人心。第三件查太仓绕过兵部，是冲他来的。第四件推广五人小队，是练兵准备打仗。第五件说不当昏君了，是告诉天下人他变了。

五件事里，两件是冲他来的。

查太仓绕过兵部，是第一刀。刀没砍到他身上，但刀切到了他管的线上了。太仓调粮走兵部的章，他批的章，他盖的印。现在皇帝说不用经过兵部，等于把他从这条线里踢出去。踢出去他就没有了审批权，没有审批权他就控制不了粮的流向，控制不了粮的流向他就查不到杨玄感那边的粮了。

推广五人小队，是第二刀。五人小队专克重甲，他的右屯卫有重甲，专克他的。皇帝在练怎么打他。

两刀，一刀切粮线，一刀切兵线。粮和兵，是宇文化及的两条腿。两条腿都挨了刀，还没断，但在流血。流了血就得止血，止血就得动，动了就露出马脚。

但还不能动。因为皇帝还没动他，皇帝只是做了准备。准备不等于动手，准备好了也可能不动。不动是因为还不到时候，什么时候到时候？不知道。不知道就等。

宇文府的书房里，宇文化及坐在胡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玉杯，杯子是空的，没倒酒，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心全是汗，汗在玉杯上留了一层水雾。他擦了一下，又湿了。

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收信人是赵司马。赵司马是右屯卫的司马，管兵册粮册甲册，三册在手底子就在他手里。

信上写的是："查内营甲册，补缺。"

四个字。补缺，是把缺了的甲册补上。甲册是重甲的花名册，谁的甲在哪个库哪个人领了，都记在甲册上。甲册上有缺，缺是因为有些甲没登记就发出去了。发去哪了？发给了不该有的人。补缺，就是把这些甲的名册补上，补得跟真的一样，查不出毛病。

这封信，是宇文化及的第一步。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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