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 密令

杨铁的急报是在一个雪夜到的。

送信的还是那个卖柴的斥候，半夜从侧门进来，把柴放在柴房，纸条塞在第三捆柴的绳结里。老仆取了，送到杨旷手里。

纸条上杨铁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通化门，昨夜子时，右屯卫三队兵出城，每队约五十人，共一百五十人。第一队往东，走灞桥方向。第二队往东南，走蓝田道。第三队往南，走子午道。三队分三路，不是调防，因为调防走的是公文，公文上没有这三队出城的记录。没有记录就是私自出城，私自出城就是私自行动。

杨旷看了纸条，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三下不快不慢，是他在想的时候的节奏。

三队一百五十人，三个方向，东、东南、南。不是随便走的，三个方向三条路，东走灞桥通潼关，东南走蓝田通荆襄，南走子午通汉中。三条路是长安东出南下的三个出口。

他们在探路。

探路不是行军，行军有目的地，探路没有。探路是走一走看一看，路上哪有驿站哪有粮仓哪能住人，记下来。记下来干什么？万一以后要跑，知道往哪跑。

宇文化及在给自己挖退路。退路不是一条是三条，三条路三个方向，哪个方向都能跑。跑了就不好追。

但他同时又让营里连夜打铁，从亥时打到丑时，两个时辰。打铁不是修兵器，修兵器一个时辰够了，两个时辰是在造东西。造什么？重甲。右屯卫是步兵，步兵只有跟重甲骑兵正面冲的时候才需要重甲，现在没有骑兵打他，他要重甲干什么？他在防五人小队。五人小队专克重甲，但如果他的人穿了重甲，五人小队的矛正面刺不穿，就要绕侧面，绕侧面就慢了，慢了就被重甲兵近身砍。他造重甲是在跟杨旷的破甲法对着干。

退路和重甲，一个跑一个打。既要跑又要打，说明他在犹豫：留还是走，打还是不打。犹豫是因为还没下定决心，没下定决心是因为还看不清形势。看不清是因为皇帝还没亮底牌。

好。

杨旷把纸条收起来。"杨铁。"他叫。杨铁在偏殿外面等着，皇帝看完才能走。

杨铁进来了，单膝跪地。"末卒在。"

"三队人，不要拦。让他们走。走了朕才知道他们在路上有什么人接应，知道谁在帮宇文化及。拦了，人没出去，线断了，就查不到后面的人了。放他们走，跟着，看他们在哪落脚，跟谁接头，报回来。"

"末卒明白。"

"营里打铁的事，继续盯。盯的不是营里，是城门。铁从哪进城，从哪出城，走的哪条路，运到哪去了，都要记。记了报回来。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东边三个门都要盯。铁进城走这三个门，铁出城也走这三个门。"

"末卒领命。"

"还有一件事。"杨旷的声音慢了。"裴矩查到黎阳仓缺口三十万石。三十万石从太仓调出，兵部批的，你猜谁盖的章？"

杨铁没猜。他不需要猜，皇帝说了就是告诉他。

"宇文化及的人盖的。粮调到了黎阳，到了黎阳就是杨玄感的。杨玄感和宇文化及，一个在黎阳屯粮，一个在长安批粮，两人一根线。线查到哪了朕知道，朕不说，你也不问。你只管盯门盯人盯铁，其他的朕来。"

"末卒明白。"

"去吧。五人小队加练重甲破法，从侧面刺。木头人钉铁甲当靶子，练到每个人腰一转矛就到侧面薄甲处，一寸到肉。半个月，朕要看到成果。"

杨铁走了。杨旷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窗外雪还在下，碎碎的，沙沙响。

他在想。

宇文化及现在有两手准备：一手是退路，三路探路准备跑；一手是重甲，造甲准备打。两手都准备了，说明他还没决定走哪手。没决定是因为他在等，等什么？等皇帝动不动他。皇帝不动他，他就继续准备，准备好了再看。皇帝动他，他就提前动。

所以杨旷不动。不拦他的探路兵，不查他的营里打铁，不碰他的右屯卫。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让他说让他的探路兵跑让他的铁匠打。跑了朕知道他的人在哪，打了朕知道他造了多少甲。知道得越多，将来一网打尽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不做是等，等的同时在准备。准备什么？兵。

一千零五十人会破甲，加上杨林的人练半个月，两千五百人。两千五百人够守长安，但不够出城打。出城打得有五千。五千还差两千五，差的人从哪来？

萨水回来的三千散兵。散在民间没人管，派人找回来，一个月三千人。三千加两千五，五千五。五千五够了，够打宇文化及的两千重甲兵。打完了宇文化及，再调头打杨玄感。

但这些都不能急。急了露形，露形了宇文化及就提前动，提前动了他两路都有准备，退路有了重甲也有了，就难打。不急，让他继续犹豫，犹豫着准备一半，退路探了但还没定，重甲造了但还没穿。等他犹豫到一半，朕准备好了，一击拿下。

杨旷把灯拨了拨，灯芯亮了一点。窗外雪还在下，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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