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长安下了一场大雪,雪片有铜钱大,一片一片地落。落在屋顶上啪啪响,落在树枝上沙沙响,落在地砖上没声,地砖被先前的雪盖住了,新雪落在旧雪上,软碰软,像猫的脚掌踩在棉花上。
一夜之间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够没过脚踝。早上出门的人踩下去咯吱一声,脚陷进去了,拔出来留了一个坑,坑里是黑的,在白的雪地上像一只眼睛。
杨旷天没亮就起了。不是睡不着,是醒了等冬至本身。前世在部队里不过节,只有任务日和休整日,他等的是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太阳回来了天就暖了,雪化了路通了,粮运得进兵调得动消息传得快。冬天是棋盘的结冰期,棋子走不动就等,等到冰化了再走。冬至是冰的最高点,也是转折点,从今天起方向变了,从越来越冷变成越来越暖。
他站在偏殿门口看雪。雪小了,从铜钱大变成碎碎的,天亮了一些,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云薄了光透进来了。碎雪在光里飘,飘得慢,慢到看得见每一片落下来。
"陛下。"身后是陈丽华,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碟子保温。她脚上穿了棉鞋,软底踩在砖地上没声,端碗的手稳,碗上冒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了又冒,像一碗活的东西在呼吸。
"冬至了。"她说,"御厨做了饺子,陛下尝尝。"
饺子。杨旷笑了一下。冬至吃饺子,一千四百年后还在。他前世每到冬至他妈都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多一口一个,咬一口汤流出来,烫但香。
他接过碗揭开碟子,热气呼地扑上来,扑了他一脸,脸是冷的热气扑上去冷热交替泛了一层红。碗里的饺子白胖的,皮捏得紧没破,一个个挤在碗里像一群白胖的小猪崽。他夹了一个放嘴里,烫。皮是烫的馅是烫的,白菜的水分没烧干裹在肉馅里,一口咬下去水分变成蒸汽从咬开的地方喷出来,喷到上颚烫了一下。但烫完了是鲜,白菜的甜猪肉的香面皮的嚼劲混在一起,跟前世他妈包的不一样,妈包的馅更咸,御厨包的馅更淡,但也好吃。
"好吃。"他说。
陈丽华笑了,不是刻意的笑,是"你喜欢吃我就高兴"的笑,嘴角往上牵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月牙里有一点雪光映在瞳孔里,很小但亮。
"陛下要是喜欢,妾让御厨多做些。"
"不用。"他把碗递了一半又停了,看着碗里数了一下,七个,吃了三个还剩四个。"你吃了吗?"
"妾等会儿吃。"
"一起吃。"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今天冬至,朕说一起吃就一起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不是"朕命令你"的笑是"你别跟我客气"的笑。他跟陈丽华说话从来不摆皇帝架子,在别人面前是皇帝,在她面前只是杨旷。
陈丽华的脸红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暖的话碰到冷的脸会红。她在他对面坐下了。两个人坐在案边一碗饺子,你一个我一个。他夹了一个递给她,她接了吃了一口,眼睛弯了,是因为好吃。吃得很慢,殿里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很轻像风铃,还有外面下雪的沙沙声,两种声音交替着像一首简单但好听的曲子。
杨旷吃了两个放下筷子。"今天有几件事。"语气从家人说话变成了说正事,但不突兀,因为陈丽华知道他跟她说正事比跟任何人都多。她不是妃子,是他的幕僚,后宫里唯一的幕僚。
"陛下请讲。"
"第一件,杨铁那边,第二份情报该到了。"
陈丽华放下筷子,脑子跟着转了。从吃饺子的脑子转到情报分析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已经惯了。杨**过她不要在日常和正事之间设墙,设了墙切换慢,一个好的情报员上一秒在跟人吃饭下一秒听到一句话就能分析出三层意思。
"到了。"她点头。"今早卯时收到的,杨铁的人送进来的,藏在菜筐底下。"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念,声音从吃饺子的声音变成了念报告的声音,平的不带感情,不带感情是为了不带偏见。
"东市通源号。三日内进出粮车十一辆,每辆约载三十石,共计三百三十石。入,从城南永丰仓调运,永丰仓为宇文家私仓。出,分送东市六家粮铺,六家中三家已涨过价三家未涨,未涨的三家掌柜分别为王、李、周三姓,周姓掌柜与通源号周掌柜为同族。"
杨旷的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三下,不快不慢,是在想。他的脑子需要一个节奏,有了节奏思路就顺了,像跑步有了步频跑起来就顺。
"三百三十石,三天。一个月三千多石,一年三万多石。"他在算量。一个成年人一年吃三石粮,三万石养一万人一年。宇文家从私仓里往外调三万石粮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卖,卖赚钱养私兵。但更关键的不是量,是渠道。
"永丰仓,城南,宇文家的私仓,合法吗?"
"私仓不算违法,世家大族都有,存自家租税收来的粮。但运出来卖要交牙税,交了合法,没交违法。"
"通源号交了吗?"
"不知道,杨铁没查这个。"
"让他查。查通源号有没有交牙税,交了多少,没交就记下来先不报,攒着。"
攒着不报,是因为现在不是动宇文家的时候,三百三十石不够定罪,但攒多了就是一笔大账,将来一起算。
"第二件,裴矩那边太仓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年前能把总账理出来。但已经发现了一笔异常。"
"什么异常?"
"三天前太仓有一笔粮调出,调往黎阳,调令盖的是兵部的章,理由是'黎阳守军冬粮补给'。"
杨旷的手停了。这笔粮他看过裴矩的奏折,但从陈丽华嘴里再听一遍感觉不一样,从纸上看是数据,从人嘴里说是事,事比数据重,因为事是人做的,人做的事有动机,有动机就能分析。
"黎阳守军的粮应该从黎阳仓出,不该从太仓调,从太仓调粮去黎阳等于南粮北运,绕了远路多花运费不划算。除非这笔粮不是给守军的。"
陈丽华想了想。"陛下的意思是,杨玄感?"
"嗯。杨玄感在黎阳仓截留粮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截了多少裴矩还在查。但这一笔从太仓调去黎阳,说明他不光截黎阳仓的,还在从太仓往黎阳调。太仓的粮是国库的粮,到了黎阳就是杨玄感的了,他左手接了右手存进黎阳仓,黎阳仓是他的地盘,存多少用多少他说了算。"他端起碗喝了口凉汤,凉的东西让人清醒。"这笔粮不多,几千石,放着让他调,调得越多将来查的时候证据越多。"
陈丽华看着他,明白了。陛下不是在查案,是在攒案子。查案查到了就报,攒案子查到了不报,攒到一击致命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一击致命的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陛下知道,陛下心里有一张时间表。
"第三件,杨林那边。"
"杨老王爷的兵跟陛下的八百人合练了,昨天刚开始,杨老王爷亲自带的。他说从没见过这种练法,把自己的人分了五十组每组五人跟陛下的兵一起练,陛下的兵当教官。"
"王叔愿意学?"
"很愿意。他说打了半辈子仗白打了,还不如陛下半个月练的东西。"
杨旷的笑容收了。杨林四千兵,分了五十组二百五十人,加上他的八百人,一千零五十个会五人小队战法的兵。不够,还不够,但在涨。每一个都是精锐,精锐不在于多在于每一个都能打,一千个能打的比一万个不能打的管用。前世带狼牙大队只有三百人,三百人顶三个师。质量大于数量,但也不能只靠质量,出长安要平叛要出征要跟宇文化及的四千五百人正面打得有至少五千精锐。五千还差四千,不是一天能练出来的,但方向对了方法对了时间够了就练得出来,急不得。
"第四件,杨暕。"
"陛下的齐王,"陈丽华用了"陛下的"三个字,不是客套是提醒,齐王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你得管。"昨天被陛下敲打之后回了府,妾让人盯着,昨晚没出门。但今天,"
"今天会出去。"杨旷替她说完了。
"陛下觉得他会去找宇文智及?"
"会。人一怕就会想找靠山,他觉得宇文家是他的靠山,怕了就去靠,靠了就联络,联络了就有线。这条线不能断。"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继续?不拦?"
"不拦。杨暕是齐王,齐王说什么话宇文化及至少半信半疑,半信半疑就够了。以后有什么想让宇文化及知道的消息,就从杨暕这条线传过去,传过去的不一定是真的。"
陈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假消息。"
"对。第一个就是杨暕今天去找宇文智及的时候会跟他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吓坏了。"
"吓坏了的人说的话只有两种,一种是'父皇知道了一切我们完了',一种是'父皇只是敲打我没有真凭实据'。他会说哪种?"
"第一种。"陈丽华说。
"不对。"杨旷摇头。"杨暕这个人虽然蠢但不傻。蠢和不傻不一样,蠢是不知道,不傻是知道但做不到。他知道如果说完了宇文智及就跑了,宇文智及跑了他就没有靠山了,没有靠山就更怕了。所以他不会说完了,他会说没事,'父皇只是敲打我,没有真凭实据,父皇不知道我跟你的事。'他需要宇文智及留在身边,有靠山才不慌。但他会加一句:'父皇最近在查粮仓,查得很紧,你们宇文家小心点。'"
陈丽华想了三息,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懂了。"他以为在帮宇文智及,实际上在替陛下传话。"
"对。他以为自己在通风报信在帮宇文家,实际上是在替朕告诉宇文家:朕在查你们了,该动了。动了就露出马脚。这就是第一个棋子。"
第一个棋子不是杨铁不是裴矩不是杨林不是苏威,是杨暕。一个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最好的棋子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棋子,知道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没用了。不知道才会走得自然,走得自然对方才信,信了才上钩。
陈丽华看着他。"陛下,妾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陛下了。"
"看不透就对了。看得透的不是皇帝,是镜子。"
他走到门口。雪停了,天还阴着但雪停了,地上的雪半尺厚白得干净,还没有人踩过。
"今天冬至,按规矩要祭天。以前怎么祭现在还怎么祭,规矩是给天下人看的,天下人看的是规矩不是祭品。按规矩祭了天下人觉得皇帝敬天,敬天就是心里有畏惧,有畏惧的皇帝不会太昏,不昏就信得过。这是名声,名声是皇帝的另一半实力。"
"但加一项。"
"加什么?"
"祭阵亡将士。萨水死的三十万人,也该有个名分。"
陈丽华的眼睛慢慢红了,从眼眶边缘开始红了一圈,红到眼白浮了血丝,泪水涌到眼眶边缘没掉但满了。她忍住了,嘴唇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才看得见。
"妾只是觉得那些将士终于有人记得他们了。"
杨广萨水回来之后没提过那三十万人,不提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提了等于承认打了一场败仗丢人就当没发生过。当没发生过三十万人就白死了,白死就是没有名分,没有名分的死叫野鬼,没人祭没人烧纸没人说一声你们是朕的兵朕记得你们。
"今天下午祭天的时候加一个环节,朕亲自念三十万人的名册。"
"名册?陛下有三十万人的名册?"
"兵部有。出征前兵部造了名册,每个兵的名字籍贯年岁都在。萨水之后名册还在没烧,烧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没烧朕就念,一个一个地念。"
"三十万个名字要念多久?"
"多久都行。朕念不完让人接着念,念到天黑明天接着念,念完为止。三十万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有爹有娘有妻有子。他们死了爹娘等不到儿子回来,妻子等不到丈夫回来,孩子等不到父亲回来,等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叫什么名字。朕念了至少有个名字,名字在人就在,人不在了名字还在,名字在就有人记得,记得就不算白死。"
陈丽华的泪掉了,不是一滴是一串,从眼眶涌到脸颊上,脸颊冷泪热,热泪流在冷脸上她不擦就让它流到下巴滴到衣襟上。
"妾去准备。下午祭天,加祭阵亡将士,念名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脸上还有泪,但眼睛不红了红退了变成了亮,是泪洗过之后的亮,像雨后的天云散了太阳出来了。
"陛下,妾替那些将士谢陛下。"
杨旷看着她,没说话,看了三息,点了一下头,很轻,但点过了。
她走了。杨旷一个人站在门口看雪。雪停了天还阴着但比刚才亮了一点,远处天际线上有一条很细的线,金色的,太阳没出来但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细但亮。
冬至,白天最短的一天,但也是白天开始变长的起点。从今天起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多一刻钟的光。一刻钟不多,但积少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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