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谁还敢抢名额

“供销社的工作也能让给旁人？”

葛大娘把煤油灯往上提了提，先看看周麦秋，又看看院里的周向东。

“招工考试贴榜那天，我还去瞧过，第一名写的就是麦秋，怎么转头又成向东的了？”

“谁说成向东的了？”

赵桂香挤到院门口，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家里关起门商量事，麦秋闹脾气，非要往公社跑，她这是故意给亲爹亲娘脸上抹黑。”

刘婶披着一件旧褂子，从人群后头探出身。

“麦秋，你娘说的是不是真的？”

“商量事情，需要让人在门外守一夜吗？”

周麦秋侧身指向后院。

“周向东的被子还铺在里屋门口，我爹睡在外屋长凳上，窗户又卡得推不开，我只能从柴垛上翻出来。”

何春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散开的高粱秆还压着鸡窝，窗框旁边挂着一小块棉布，正是从周麦秋衣摆上扯下来的。

“桂香，你们真把门堵了？”

“她一个姑娘家，天不亮就要往外跑，我这个当娘的还管不得了？”

赵桂香说着便往门槛上一坐，拍了两下大腿。

“我怀她十个月，养她十九年，现在有了工作，翅膀也硬了，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

“你先起来，别拿这些话糊弄人。”

何春梅没有过去扶她。

“我问的是工作名额，你们是不是逼麦秋写放弃证明？”

赵桂香张嘴便要反驳，话到嘴边又换了说法。

“向东马上要成家，孙家就认供销社这份工作，麦秋帮弟弟一回，往后弟弟还能亏待她？”

葛大娘把煤油灯交给身旁的人。

“帮也得本人愿意，你把人堵在屋里算怎么回事？”

“葛婶，这是我家的事。”

周向东站在院里，脸上挂不住。

“我姐进供销社，工资拿回来也得交家里，我进去干活也是一样，何必分那么清楚？”

“怎么能一样？”

葛大娘啐了一口。

“考试是你姐考的，柜台上的活也是你姐去干，你在家等着娶媳妇，倒把她的名字换成你的，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巷道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端着喂鸡的簸箕，有人拎着扁担和水桶，走到周家门前便停了下来。

刚赶去生产队开牛棚的老刘也站在外围，隔着几个人问了一句。

“福山，真准备让向东补考？”

“家里还没定。”

周福山拿着烟杆走到院门前。

“麦秋年纪小，想事情只顾眼前，我们当爹娘的总得替她往后考虑。”

“我十九岁，参加招工考核时没人说我年纪小。”

周麦秋转向他。

“如今工作落到我头上，我倒成了不能替自己做主的人？”

“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赵桂香从门槛上爬起来，指着她喊道：“一个姑娘家挣了工资，难道还能全装进自己口袋？家里吃喝不要钱，往后嫁人不要嫁妆？”

“我还没上班，你们连我的工资都分好了。”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工资交给家里有什么错？”

“生产队的工分记录还在，我吃的粮食里有自己挣的那份。”

周麦秋把棉袄领口拢好。

“至于这间房，是爷奶留下的，我住了十九年，也没碍着周向东娶媳妇。”

刘婶迟疑着劝道：“麦秋，你娘偏着向东确实不对，可一家人闹到公社，往后见面多难看。”

“刘婶，我昨晚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

“工作归我，周向东的婚事由他自己想办法，可他们还准备让舅舅押我去写证明。”

她看向站在院墙旁的周向东。

“如果我今天回屋，门还会不会堵上？”

周向东避开她的视线，抬脚踢开一根高粱秆。

“姐，你就非得把事情做绝？”

“你回答她的话。”

何春梅朝他走近两步。

“你们还会不会关门，还会不会逼她写证明？”

“娘也是为了我好。”

周向东支吾了半天，只挤出这一句。

人群里响起几声议论。

“这不就是还要逼吗？”

“闺女考第一，儿子连算盘都不会打，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孙家要工作就自己考，盯着人家姐姐干什么？”

赵桂香转过身，朝议论的人骂道：“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你们一个个站着看热闹，哪天自家闺女也不听话，我看你们怎么办！”

“桂香，你少攀扯别人。”

何春梅脸也沉了下来。

“我原想着一家人退一步，把话说开也就算了，现在看来，麦秋要是不出来，这份工作还真保不住。”

周福山用烟杆敲了敲门框。

“春梅，你是妇女组长，怎么也跟着孩子胡闹？”

“我管的就是妇女受欺负的事。”

何春梅抬眼看他。

“麦秋靠自己考上供销社，你们不让她去，还把人堵在屋里，这事放到大队也说不过去。”

“谁不让她去了？”

周福山当即改口。

“家里只是商量，谁也没抢她的东西。”

“那正好，请大家替我作证。”

周麦秋接过他的话。

“我从没说过要放弃工作，也没同意让周向东顶替，往后谁拿着我的名义去公社说话，都不能算数。”

“我能替你作证。”

葛大娘答得干脆。

“今早这里十几双耳朵都听着呢，谁也别想改口。”

何春梅也点了头。

“你先去公社问清手续，家里的事等你回来再谈，只要我还管妇女工作，就不会让他们再把你关进屋里。”

“何春梅，你到底帮谁？”

赵桂香冲到她面前。

“你儿子要娶媳妇时缺份工作，你还能说得这么轻巧？”

“我儿子缺工作，我让他去报名考试。”

何春梅退开半步。

“我不会堵别人的门，更不会抢别人考来的名额。”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桂香抄起门后的扫帚便要赶人，周福山伸手拦住她，只催周向东关门。

“够了，还嫌丢的人不够？”

“丢人的到底是谁？”

周麦秋问完，沿着巷道往村外走。

天边已经泛亮，生产队晒谷场上来了几个人，见她身后跟着一群邻居，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周家又出什么事了？”

“桂香要把麦秋的工作给向东，昨晚堵了门，麦秋翻窗才出来，何组长都问清了。”

几句话从巷口传到晒谷场，又顺着挑水的人传向村西。

周福山站在院门前，连喊了两遍让大家散开，没人搭理他。

赵桂香的骂声追出半条巷子，翻来覆去都是不孝和白眼狼。

周麦秋没有停，走过晒谷场时，何春梅又追上来叮嘱了一句。

“到了公社先找管招工的人，别跟谁吵，把你不愿意放弃的意思写清楚。”

“何婶，我记住了。”

“要是有人问起昨晚的事，你让他来大队找我。”

“谢谢何婶。”

周麦秋拢紧棉袄，独自往村口走。

土路两侧结着薄霜，布鞋踩上去，一会儿便沾湿了鞋边。

身后传来跑动声，周向东追到村口，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姐，孙家今天就要来问话，你真不管我了？”

“你十七了，自己的事自己扛。”

“可你把工作占着，我拿什么跟孙家交代？”

“那是你该想的事。”

周麦秋脚下没停，顺着通往公社的土路继续往前。

身后的脚步停了片刻，很快又朝村里跑去。

周麦秋没有回头，公社还没开门，她得先把手续问明白，免得周家再钻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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