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谁也别想替她改掉名字

离村越远，土路边的霜越厚，周麦秋走出两里地，布鞋已经湿了半圈。

她昨晚只吃了几口高粱面饼子，肚子空着，脚下却不敢放慢。

赵德贵有自行车，从邻村赶到公社花不了多少工夫，她只能抢在前面。

青石公社的大铁门还锁着。

门柱旁的宣传栏贴着几张油印文件，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最上头那张还留着半句褪色的标语。

门卫室里飘出旱烟味，老赵头披着棉袄出来，隔着铁门打量她。

“找谁啊？公社还没上班呢。”

“我找商业组管招工的干部。”

“招工的事去供销社问，跑公社做什么？”

“录用手续还要经商业组转递，我想问问，名单报到县商业局后还能不能改。”

老赵头从腰间摸出钥匙，却没急着开门。

“哪个大队的？”

“青石大队，周麦秋。”

“哦，你就是招工考核第一名那个姑娘。”

老赵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榜单才贴两天，你这么早跑来，名额出岔子了？”

“家里想让我写放弃证明，把机会给我弟弟。”

“那也得你肯写。”

“我不肯，可他们准备找人来替我办。”

老赵头拧了两回钥匙，铁锁才发出一声脆响。

“家里人还能替你放弃？这事我可没听说过。”

“所以我得当面问清楚。”

大门开了一条缝，老赵头侧身让她进去。

“你在门卫室外头等，办公室都锁着，进去也见不着人。”

周麦秋道过谢，站到背风的墙边。

院里的地面铺着碎石，正中竖着一根旗杆，东边一排平房挂着***和商业组的木牌，窗户里还没亮灯。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来人推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进门，车把上挂着帆布包，臂弯夹着几份油印材料。

老赵头朝他招了招手。

“陆干事，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县里昨晚送来几份文教材料，上午开会要用。”

陆征远把自行车停到墙边，视线转向周麦秋。

“这位同志找哪个办公室？”

“找商业组。”

老赵头替她答了。

“她是供销社新录用的营业员，家里想让她把名额给弟弟，她怕别人来替她办放弃。”

陆征远把材料换到另一只手。

“录用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榜单前天下午贴的，通知也发到了我手里，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周麦秋按了按棉袄内侧。

“我想确认一下，家里人能不能替我改名额。”

“名单既然已经报到县商业局，公社只能照原名单转递后续材料，供销社也得照名单接收人员。”

“如果他们说我口头答应过呢？”

“招工手续不认这种话。”

“有人模仿我的字，写一份证明呢？”

“经手人要核对身份和签名，真出了冒名代签，办手续的人也得担责任。”

周麦秋盯着东头第二间办公室的木牌。

“我能不能提前留一份说明，写清楚自己接受录用？”

“可以问李干事。”

陆征远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递到她面前。

“原始材料不能随便添改，你可以写个人情况说明，请商业组附在招工材料后面，再在收件登记上签名。”

“这样一来，后来送去的放弃证明还算数吗？”

“李干事收下这份说明后，后面再有人递放弃材料，也得找你当面核对。”

“陈主任也改不了？”

老赵头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话。

“陈主任管着供销社，人家舅舅真找上门，他总得给个面子吧？”

陆征远把那叠材料往臂弯里收了收。

“供销社可以提出用人意见，却不能越过县商业局换掉已经录用的人，少了本人签字和当面核对，谁来都办不成。”

周麦秋接过信纸，纸面还留着油印文件沾上的墨味。

“陆干事，谢谢你。”

“我只说了办事程序。”

陆征远指向东边。

“李干事的办公室在第二间，他平日来得早，你等门开了直接过去。”

“我记下了。”

周麦秋把纸折好，放进棉袄口袋。

老赵头拎起暖瓶，给她倒了半缸热水。

“先暖暖手，瞧你鞋边都湿了，天不亮就往这里赶，也真够难的。”

“再晚一步，难的就不只是赶路了。”

老赵头拧上暖瓶盖，摇了摇头：“为了儿子的婚事，连闺女的工作都抢，这也偏得没边了。”

“老赵叔，水我喝两口就行。”

“喝吧，门卫室不缺这点热水。”

搪瓷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边沿掉了两处瓷。

周麦秋捧着缸子喝了几口，热气扑到脸上，胃里那阵发空总算缓了些。

陆征远没有继续问她家里的事，拿着材料进了走廊。

走到门边时，他回头提醒了一句。

“情况说明写清日期，也写清你没委托任何人办理放弃手续。”

“好。”

“字迹别涂改，写完记住里面一句原话，以后有人拿出别的证明，你能当场核对。”

周麦秋抬头看向他。

“陆干事经常管招工？”

“我管文教，这些是机关办手续的规矩。”

陆征远推开办公室的门。

“你守住自己的签名，别人就动不了你的名字。”

院门外陆续来了人，周麦秋往墙边让了让，自行车靠上墙，鞋底的湿泥也一路带进走廊。

商业组的门仍旧关着，周麦秋站在走廊尽头，借着窗外的光把情况说明写好。

家里的争吵，她一个字没提，说明上只写了三件事。

本人周麦秋确认接受供销社录用，从未提出放弃，也未委托亲属办理相关手续。

末尾落下名字和日期后，她又从头读了一遍。

七点五十左右，一名四十来岁的干部夹着黑皮公文包进了院子。

老赵头在门口喊道：“李干事，有位新录用的同志等你半天了。”

李干事朝周麦秋看过来。

“哪位同志，出了什么问题？”

“李干事，我叫周麦秋，青石大队的。”

她把写好的情况说明递过去。

“我想当面确认自己的录用手续。”

李干事接过信纸，没有马上表态。

“先到办公室说，招工材料不能在走廊上谈。”

钥匙刚插进门锁，院外又传来自行车铃声。

赵德贵骑得额头冒汗，后座绑着一个长条牛皮纸包，破开的纸角露出烟盒，车还没停稳，他便朝门卫室问陈主任来了没有。

周麦秋握住商业组的门把手时，赵德贵已经拎着那条烟走进了公社大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