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师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三，陆教授在少年班的课上宣布了一件事——这学期新来了一批年纪更小的学员，最小的才六岁，刚开始学画音符。陆教授说“老学员每人带一个。带他们画音符，带他们弹简单的东西。每周三课间和周六课间各带一次”。陆知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课间的时候他走到前排那些小不点中间蹲下来看了看——五六个孩子坐在一排椅子上，脚都够不到地面，有的手里攥着铅笔有的攥着橡皮，面前摊着空白的五线谱纸。他蹲在一个扎两条小辫子的女孩面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那个女孩小声说了一句“我叫小月”，他又问“你画过音符没有”，她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谱本翻开放在她面前，指着上面一行音符说“你看着。我画一个你跟着画一个”。他拿起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圈，画在五线谱的第二线上，开口说“这个音画在第二线上。你试试”。小月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画得有点歪，但位置是对的。他点了点头说“对。再画一个”。

旁边一个男孩凑过来看了看，也拿起铅笔画了一个圈。陆知言把谱本往他们那边挪了挪，让他们俩一起看。那天课间他带着两个孩子画了十几个音符，画完之后让他们在琴键上找对应的位置按了一遍。小月按到第三个音的时候按对了，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旁边那个男孩按错了一个音，陆知言伸手在琴键上点了点说“这个音在这里。你按这个”，那个男孩按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的课间他又带了一次。这次小月带了她自己画的一页谱子过来给他看——上面画了七八个音符，有的位置不太对，有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他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坐在她旁边说“这两个音画到第三条线上了。应该画在第二条线上。你试试改一下”，小月拿起橡皮擦掉了那两个音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把那页纸举起来给他看，他点了点头说“对了”。

那天下午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翻着自己最早那本谱本——第一页上画着《下雨》的谱子，旁边标注着“一年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谱本合上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我现在带两个小孩画音符。一个叫小月，画得挺认真的。还有一个男孩老画歪，但改了就记住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教他们的时候觉得难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不难。就是得想他们能听懂的话。不能说得太复杂。比如不能跟他们说‘音程关系’，得说‘这个音比那个音高一点’”。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后可以当老师”，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得先学会怎么讲。陆教授说教别人比自己写还难”。

十二月中的那个周末小月来家里了一趟——是她妈妈送来的，说她在家天天练画音符，想找陆知言看看画得对不对。陆知言把她带到琴房里让她坐在琴凳上，把她带来的那页谱子摊在谱架上看了看——上面画了二十来个音符，大部分位置都对，只有几个画偏了一点。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音画到第三条线上了。应该是第二条线。你改一下”，小月拿起橡皮擦掉了重新画了一遍。改完之后他把那页谱子放在琴键上，让她照着谱子把音符一个一个按出来。她按到第五个音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这个音在哪里”，他伸手在琴键上点了点说“在这里。你按这个”，她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按。整页按完之后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说“按完了”，他点了点头说“对了。这页都对了”。

那天晚上小月走了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页谱子收进了抽屉里——和小月画的那页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小月今天把整页谱子按完了。全对”。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教别人难吗”，他想了想说“难。但教会了的时候比自己弹对了还高兴”。她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后可以多教几个”。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陆知言坐在琴凳上，小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谱架前面一起看那页画满了音符的谱子。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在少年班带两个小孩画音符。一个叫小月一个男孩。小月今天把整页谱子按完了。他说教会了比自己弹对了还高兴”。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以前是跟方一舟一起写曲子。现在开始教更小的孩子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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