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

十月的最后一周，班主任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学校十一月中旬要办文化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我们班有没有人愿意牵个头”，底下坐着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有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了看陆知言。坐在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举了手说“陆知言会写曲子。可以让他弄一个”，班主任点了点头说“那陆知言你来负责。需要什么跟我说”。

那天放学之后陆知言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三班门口等方一舟出来。方一舟背着书包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就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文化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我们班主任让我牵头。我想弄一个小的合奏。你拉小提琴陈屿也拉小提琴我弹钢琴。三个人够了”。方一舟想了想说“那得问问陈屿。而且得跟你们班主任说外班的人能不能来”，陆知言说“我明天问”。

第二天他跟班主任说了这件事——方一舟和陈屿都是外班的，能不能来一起演。班主任想了想说“可以。文化节本来就是全校的活动。外班的人来帮忙也行”。他点了点头然后当天中午在食堂找到了陈屿。陈屿正坐在一张长桌旁边吃饭，听完之后把筷子放下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陆知言说“十一月中旬。还有三周”，陈屿想了想然后说“行。但得排练”。

接下来三周三个男孩每周合两次——有时候在陆知言家里，有时候在陈屿家里。陈屿家客厅摆着一架旧钢琴，音不太准但能弹。他们把曲目定了两首——一首是之前三个人合过的那首新曲子，还有一首是陆知言新写的短曲子。那首新曲子他写得很顺——只用了两天就把旋律画出来了，节奏比之前那些都轻快一些，像一个人在秋天的校园里快步走着去赶下一节课。他写完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给方一舟和陈屿听，弹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拉了一遍主旋律，拉完之后说“这首适合在文化节上弹。快的。台下的人听了不会困”。方一舟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中间可以加一段慢的再回到快的。不然一直快太累”。陆知言在谱子上把中间那段改慢了几小节，改完之后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说“这样好一些。快慢快。像一个人在校园里跑一段走一段再跑一段”。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五下午文化节在学校礼堂办了。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演小品的、有弹古筝的。轮到陆知言他们班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和曲目，三个男孩从后台走出来在台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和陈屿站在他两侧。台下坐着他们班和三班的同学，还有几个老师坐在前排。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在第三排看到了沈千千和陆衍坐的位置——他们今天请了半天假来的。他收回目光朝方一舟和陈屿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同时开始弹。第一首是那首新曲子——钢琴从低音区轻快地开始，两把小提琴从上面接上来，快的段落像一个人在校园里跑，中间那段慢下来像那个人在走廊里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重新快起来像他继续跑向下一节课。整首曲子大概三分钟，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第二首是之前合过的那首，三个男孩从头走了一遍，弹完之后又一阵掌声。三个男孩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他们班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从观众席跑过来站在后台门口说了一句“你们弹得挺好的。比我们班那个小品好”，陆知言站在走廊里把琴盖合上偏头说了一句“你们班那个小品也挺好的。那个演老师的人演得像”。戴眼镜的女孩笑了一下跑回去了。

那天傍晚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曲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初中文化节。三首。双小提琴加钢琴。”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文化节弹了两首。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台下坐了挺多人”。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紧张吗”，他想了想说“有一点。但弹起来就不紧张了”。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多弹就不紧张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对。多弹就不紧张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文化节上拍的照片——三个男孩站在舞台上，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陆知言弹钢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文化节弹了两首。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他弹钢琴。三个人”。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写曲子会想着台下的人听了会不会困。以前只想着自己弹”。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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