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的组曲

一月的第二个周三，陆教授在少年班的课上给陆知言布置了一个任务。

陆教授站在教室前面说了一句“今年少年班期末展演想弄一个不一样的。以前是每个人弹自己的曲子，今年想让老学员每人牵头一组，带几个新学员一起弹一首合奏曲。你牵头一组。带小月、那个男孩，再加两个去年进来的。五个人一组。曲子你自己写或者带着他们一起写都行”。陆知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那天课间他把小月和那个男孩叫到一起，又去问了去年进来的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愿不愿意参加。两个人都说“可以”。五个人凑齐之后他站在教室前面说了一句“我们弹一首合奏曲。曲子我来写。你们先回去想想自己想弹什么。简单的就行。我写的时候把你们会弹的东西放进去”。小月举手问了一句“我会弹《小星星》可以吗”，他点了点头说“可以。我把《小星星》的旋律放进去”。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五个人会弹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小月会弹《小星星》和几个简单的音阶，那个男孩会弹几个和弦和一段《欢乐颂》的开头，去年进来的女孩会弹一首简短的练习曲，去年进来的男孩会弹一段音阶和几个分解和弦。他列完之后在谱本上画了一个框架——开头五个人一起弹一段简单的旋律，中间分成几段每个人轮流弹自己会的东西，最后五个人再合到一起。他在每个段落旁边标注了名字——小月那段用《小星星》改一下，男孩那段用《欢乐颂》开头接他自己的和弦。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把那首合奏曲一段一段地写出来。写小月那段的时候他把《小星星》的旋律拆开了，只取了前三句，后面接了几个简单的单音让她能跟上。写那个男孩那段的时候他把《欢乐颂》开头那几个音和男孩会弹的和弦接在一起，中间留了几个空拍让男孩自己填。去年进来的两个孩子那两段他写得更简单一些——一段是重复的音阶，一段是分解和弦。最后五个人合的那一段他用了开头那个旋律的变奏，比开头稍微快了一点，让五个人一起弹的时候听起来像一首完整的曲子。

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三他把谱子带去了少年班。五个人围在钢琴前面，他把分谱一份一份递给他们——小月拿到的那份上面用铅笔标注了“这里弹《小星星》前三句”，那个男孩拿到的那份上面标注了“这里弹《欢乐颂》开头”。他指着谱子说了一句“先各练各的。练熟了自己那段，然后我们合”。五个人散到教室各处开始练自己那一份。小月坐在钢琴前面把《小星星》前三句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后来不用看谱子也能弹下来了。

二月第一周的周六五个人在少年班的教室里第一次合了那首合奏曲。开头五个人一起弹那段简单旋律的时候还算整齐——小月和那个男孩弹主旋律，另外三个人弹简单的和弦和音阶。中间轮到小月单独弹的时候她坐在钢琴前面把《小星星》前三句弹了一遍，弹完之后朝陆知言看了一眼，他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那个男孩接上去弹了《欢乐颂》开头。五个人一段一段往下走，走到最后五个人合那一段的时候节奏稍微乱了一小拍，陆知言站在前面拍了两下手让大家停下来，把最后那一段单独拆出来练了两遍，练顺了之后又从头合了一遍。这一次五个人从头到尾走完了整首曲子，中间没有停。合完之后五个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小月先开口说了一句“最后一段合起来挺好听的”，陆知言站在前面点了点头说“对。五个人一起弹比一个人弹好听”。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合奏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五个人合奏曲。小月弹《小星星》，那个男孩弹《欢乐颂》，另外两个弹音阶和和弦。最后五个人合。”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五个人合了那首合奏曲。小月弹《小星星》那段弹得挺好的。中间没有停”。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最后一段呢”，他想了想说“最后一段第一次合的时候乱了一拍。后来拆出来练了两遍就顺了”。她点了点头说“那你教他们的时候觉得难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难。小月那段我改了好几遍才改到她能弹的程度。不能写太难。写太难他们弹不了”。

二月中的那个周末小月来家里的时候把她那段《小星星》弹了一遍给陆知言听。弹完之后他坐在旁边说“比上周稳了。下周合的时候可以弹得更快一点”，小月点了点头坐在琴凳上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些。弹完之后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说“陆知言，以后还能跟你一起弹吗”，他坐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说“能。下学期还有少年班。到时候再合新的”。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小月坐在琴凳上弹《小星星》，陆知言坐在旁边听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给五个小孩写了一首合奏曲。小月弹《小星星》那段。他说不能写太难。写太难他们弹不了”。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曲子的时候会想着别人能不能弹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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