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排

周二中午十二点林薇就到了场地。

秋天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进来，把整间集合店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窗边最后确认了一遍展台的位置——三排错落的木质平台，上面摆着新品样品，每一件都对着自然光来的方向。店员在门口摆好了签到台，陈默蹲在角落调试投影仪，伍月正把伴手礼一袋一袋码整齐。一切都按她本子上的方案落到了实处。

"姐，灯光OK。"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音响再试一遍。"

陈默按了播放键。背景音乐从天花板的喇叭里流出来，是她挑的爵士钢琴，音量恰好盖过店内的空调风声，又不至于喧宾夺主。她站在展厅中央闭了两秒眼睛听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点四十分宾客陆续到了。来了三十多个人，行业媒体、博主、合作方，还有弄潮内部的一些同事。伍月在门口迎宾签到，陈默穿梭在人群中间发伴手礼。林薇站在展台后面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看他们走到展台前面拿起样品端详的样子，听他们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有一个博主对展台上的玻璃瓶包装多看了几眼，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两点五十八分，她看见周远进来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进门的时候先朝签到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展厅，最后落在了她身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展厅对视了一秒，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没多停留，径直走到展厅右侧第一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旁边是一排折叠椅，第一排坐了七八个人。周远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之后把外套扣子解开，靠进椅背里，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展台，没有看手机。

三点整张衡上台。他只说了三分钟开场，把场面交代给林薇之后就把话筒递给了她。她走上临时搭建的小矮台的时候，展厅里的灯光暗了一个色温，几盏射灯聚拢过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团暖光里。台下坐着三十多张脸，她扫过去——前排的媒体人低头准备记笔记，博主们举着手机拍照，张衡在侧面站着胳膊抱在胸前。周远在第一排中间的位子微微仰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但眼睛是亮的。

她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林薇。"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跟一个月前在旧公司会议室里汇报方案的时候判若两人，"今天是弄潮科技今年第一个新品发布会。这个产品从研发到落地用了八个月，我们想用它跟大家说一个事——"她停顿了一拍，目光扫过全场，在周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真实的东西不需要包装太多。"

她讲了十五分钟。从产品设计理念说到发布会的选址理由，从客群画像说到品牌升级方向。中间有一个博主提问刁钻，问他们的定价策略凭什么比竞品高百分之十五，她从容地接住了，从产品材质的成本和研发周期一条一条拆给他听，拆到最后对方点了一下头说"明白了"。全程她没有看一眼提前准备好的手卡。

最后她放了一段宣传片。六十秒的短片，画面里是那套深灰色沙发、晨光、落地窗、翻书的手指。放映的时候展厅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流淌。播完之后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然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然后变成一阵整齐的拍击声。林薇站在台上微微弯了一下腰。

人群散开之后，展厅里热闹了起来。宾客们聚在展台前面端详样品、交换名片。林薇被三个人堵在展台旁边聊了快十分钟，等她脱身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扫向了第一排。

周远不在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那件深灰呢子外套。她正想低头看手机，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橙花。她转过身，周远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热饮递过来。

"结束了。"他说，"喝口水。"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杯上贴着店标，是楼下那家咖啡店的美式。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你全程录了吗？"她问。

"录了。"周远举了一下手机，"从你上台到鞠躬，全录了。中间那个提问的男的表情也录进去了，他问完你回答之后他的嘴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周远学了一下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她辨认了一下，是"牛逼"。她被他那个无声口型逗得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拉起来就收不回去了。"你拍这些干嘛。"

"存着。"周远把手机收进口袋，"以后你开更多发布会的时候，我可以放给人家看——这是她第一次上台的样子。"

她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两步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路过撞了一下周远的肩膀，他往她这边偏了半步稳住身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她抬头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离她很近，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身后落地窗的光，亮晶晶的。

"你讲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你在台上跟那天在河滨说'我今天没忍'的时候，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就是能扛事了。"周远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帮她捏扁扔进垃圾桶，"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多待，说了句"我走了你继续忙"就转身往门口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深灰外套被展厅的光线照出一层柔和的磨砂质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半个展厅的人头和展台，他没笑，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去应付宾客了。但嘴角的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傍晚六点，展厅里的人走空了。陈默和伍月在收拾展台，林薇一个人站在窗边拆展品上的价签。落地窗外天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斜长。她拆完最后一枚价签的时候余光瞥见展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抬起头。

陈琢站在门口。黑色大衣，深灰围巾，手里没拿咖啡。他站在门厅那片光线交界的地方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进来，步子不快，穿过空荡荡的展厅走到她面前。

"迟到了。"他说。

"你不是说你不来？"

"我说的是不坐第一排。"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价签，"恭喜你。发布会很成功。"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旁边是空了的展台和收了一半的道具箱。落地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块一块橘色的方块。

"你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样子，跟那天在电梯里看见你的时候不像一个人。"陈琢说，"那天你看上去像——"

"要死掉了。"

陈琢嘴角动了一下："你自己说出来了。"

"一个月零二十三天。"她抬头看着他，"从那天到现在。变了挺多的。"

"变了很多。"陈琢点了下头，"那我回去了。明天总部还有会。"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张名片你还留着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翻了翻，在最里面那层摸到了那张哑光质地的名片。她扬了一下，他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的纸片，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留着就行。"

他走了。门合上之后展厅里只剩下她和道具箱。陈默从角落探出头来："姐，东西收完了，走吧？"她说好。

走出集合店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被夜色淹了。她裹紧外套站在门口等车，手机亮了，周远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拍立得，应该是发布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从座位上拍的——画面里是她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她侧对着镜头正在说话，嘴角微微翘着，目光看向远方，整个人发着光。

底下配了一行字：「第一排拍的。留给你。」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打车软件上的车还有三分钟到，她站在深秋的夜风里盯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侧脸陌生又熟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重新照出来的东西。她长按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

出租车到了。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把冷风和路灯的光一并关在外面。她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手机还攥在手里，掌心温热。她没再看那张照片，但知道它在那儿，存在相册的"收藏"里，跟那三张明信片一样，收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