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收藏

发布会的第二天，弄潮科技内部的工作群里炸了。

陈默一早截图发给林薇的时候，她被满屏的"恭喜"刷得眼花。市场部的同事在转发发布会现场的媒体稿，产品团队在讨论评论区里用户的热度，连张衡都在大群里发了一条"品牌部这次干活了"，加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继续翻邮件。

九点半她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方鹏正好端着咖啡出来。两个人在门口迎面碰上，方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那笑里不知道是什么成分。"发布会不错。"他说，端着咖啡杯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出去两步之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过第一次成功不代表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她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热水蒸起来的热气蒙在脸上，她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她把杯子放下，手机亮了。周远发来一条链接，点开是一篇行业媒体的报道，标题写着"弄潮科技新品发布会：一场小而美的品牌叙事"。文末有一段专门提到了品牌统筹的细节，配了一张图是她站在展台旁边跟博主聊天的侧脸。她看了两遍，把链接存进了收藏夹。

中午苏晓给她发消息：「薇薇姐我看到报道了！你也太牛了吧！一个月前你还在我们这儿通勤一个半小时呢！」

她回了一句「通勤还是一个小时，但不一样了」。苏晓发了个"哭哭"的表情，然后说你哪天有空请我吃饭我要当面采访你。她回了"下周"。

下午的工作不太紧。发布会暂告一段落，下一个项目还没启动，她难得在六点之前就把事处理完了。关电脑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伍月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第二条是陈默发的场地尾款结清截图，第三条是周远。

周远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周末有空吗？」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打了三个字：「什么事？」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想带你去个地方。明天下午。要是忙就算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几个来回，然后打了一个"好"。

周六下午天气出奇的好。深秋难得有这样的晴天，天蓝得像被洗过一遍，阳光薄薄的，温温的，照在身上不烫也不凉。周远开车来接她，她下楼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车停在老位置，车窗降着，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已经开好了，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的。"周远指了指。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和一小盒蛋挞。蛋挞还是温的，酥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拿起来咬了一口，酥皮碎在手心里几片。"你几点去买的？"

"路过顺便。"

她没拆穿他。那家蛋挞店在城西，跟他们现在的位置隔着半个城，怎么都不可能路过。但她没说什么，喝了一口奶茶靠进座椅里看窗外。

车开了四十分钟，渐渐出了城区。路两旁的楼房矮下去，变成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和一排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她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问了一句"去哪"，周远说"到了你就知道"。

最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铁门生锈了，门卫室的窗户关着，里面没有人。周远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里，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拎出一个小纸箱，然后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她跟着他走进小区。老小区的楼不高，六层，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爬着几道褪色的水渍。绿化带里的冬青修剪得很潦草，旁边种着一棵快掉光叶子的银杏。她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走到第三栋楼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是他们刚结婚那年租的房子。

五楼，朝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来周远升了职才搬走。楼下的信箱还在，铁皮的，上面的编号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她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五楼那个窗户，防盗网锈得厉害，但窗台上放着一盆东西——一盆绿萝，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半米长，叶子绿得发亮。

"你……"

"这家的老太太我认识的。"周远把纸箱放在脚边，"她知道我们以前住这里。我说想看看那个窗台，她就把钥匙借我了。上去看看？"

她没说话，跟着他上了楼。楼梯还是以前的水泥台阶，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每一级台阶的磨损程度她都记得。走到五楼的时候周远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空间的气味涌出来——木头、灰尘、阳光晒过的布料，混在一起。

屋子里的摆设几乎没变。老式木地板，朝南的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果然在。客厅的墙上还留着她当年贴的墙纸边角，浅灰色的，被新的房客撕得只剩一小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邮票。

周远把纸箱放在地板上打开。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样东西——一叠旧电影票，两个陶瓷杯，一本翻卷了边的《小王子》，一条她织了一半的围巾。都是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丢了。

"你搬家的时候没拿这些，我都收着。"周远蹲在纸箱旁边抬头看她，"后来我们住大房子了，这些东西我就放在储藏室里。上个月我翻出来看了一遍，每一样我都记得。"

她蹲下来翻了翻那叠电影票。票根上的字迹模糊了，但她认得片名。《一一》，他带她看的第一部文艺片，她看完哭了一路，他后来给她买了两包纸巾。那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年轻，口袋里没什么钱，电影票是团购的，两张三十五块。

"你留着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手指捏着一张票根没松开。

周远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声音也低，低到像是怕打扰了什么："留着提醒我。以前我们有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是会对你好的。后来我忘了。这些东西帮我想起来。"

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动了一下叶子，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把那张票根放回纸箱里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碰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这盆比她家那盆大，藤蔓伸得很长，向着光的方向弯弯曲曲地探过去。

"这家的老太太养得挺好。"她说。

"嗯。她说她孙子上大学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养养花有点事干。"

她回过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金边。周远还蹲在纸箱旁边，仰头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被窗外的光线照得透亮。

"周远。"

"嗯？"

"你下次要带我看什么，提前说。"她的声音很轻，"……别让我猜一路。"

周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光秃秃的银杏树和偶尔经过的老人。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暖洋洋的，深秋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悬浮流动的声音。

"以后提前说。"他说。

她没看他，但嘴角弯了。手指放在窗台上碰到了那盆绿萝的陶盆边缘，粗砺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温温的，被太阳晒暖了。她把整个掌心贴上去，陶盆的热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两个人站在那个旧窗户前面，谁都没说话。窗台上那盆绿萝在他们中间安安静静地伸着叶子，阳光把叶面上的水珠晒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风吹进来的时候叶子轻轻晃了一下，蹭过林薇的手背，凉凉软软的一触，像什么活的东西在跟她打招呼。

她收回了手。"走吧。人家老太太还要回来。"

周远点了下头。他把纸箱重新合上抱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台，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打在绿萝上，满盆的叶子都亮晶晶的。

她带上门下楼。脚步声在旧楼梯上响着，一前一后，频率慢慢变得一样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她忽然说："那盆绿萝，下次来的时候给它浇点水。"

周远抱着纸箱走在她旁边："你还要来？"

她没回答。但步子放慢了一点，等他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小区大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生锈的铁门上，长短差不多，方向一致，像两条线终于汇成了同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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