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三次

发布会倒计时十二天。

林薇坐在工位上把道具清单核了第四遍，合上文件夹的时候陈默探头过来："姐，灯光师那边说档期撞了，我们约的那个晚上他要加钱，加了百分之四十。你看是换人还是加钱？"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换人。我之前合作过的那个刘姐的团队里有个灯光师，上次宣传片就是他。你帮我联系刘姐问一下档期，价格应该不会涨。"陈默"好"了一声就去打电话了。她低头继续翻材料，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伍月正冲她竖大拇指，她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换灯光师的事十分钟就解决了。刘姐那边回话说人明天就能进场，价格照旧。陈默挂了电话走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姐你那个资源库也太好用了，你这人脉建立得够早的。"

"以前挨个攒的。跑了不知道多少现场才认得这些人。"她说完合上电脑站起来，"走了，去场地。今天约了店主量尺寸，差一点都不能错。"

场地量尺她盯了一整个下午。那家生活方式集合店的老板娘短发女人叫刘念，陪着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林薇拿着卷尺蹲在地上量展台和窗户之间的间距，量完一个点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刘念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还挺认真的。之前运营部那个方总来的时候，他手下的人拿手机拍了几张就走了。"

她没抬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他做事风格跟我不同。"

"那你最好多盯着点。我听人说他不止打了一个电话。"刘念的声音低了一点，"上次他只是试探你。"

林薇手上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量。"我知道。"

量完尺寸出来已经快七点了。深秋的白天短，路灯亮得早，整条街已经被橘色的光笼住了。她站在店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本子收进包里。刚要往地铁站走，余光瞥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降下来一半，周远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挥了一下手。

她愣了两步，走过去。

"你不是说今天要加班？"她弯腰凑近车窗。

"加完了。路过。"周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她一眼，"带你去吃点热的。上车。"

她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两秒。秋天的冷风从背后吹过来，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里的暖风开着，混着一点橙花洗衣液的淡香。她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暖了暖，周远看了一眼她的动作，把风量调大了一档。

车开到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东边一条老街上，店面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掉了几个笔画，但门口排着队。周远停了车说"你等着"，然后自己下去排队了。她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他站在队伍中间，灰色外套的背影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在深秋的冷风里站得笔直。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他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就端着两个纸碗回来了。

上车他把纸碗递给她，一碗滚烫的馄饨汤，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她低头吃了一口，鲜味从舌尖炸开来，烫得她嘶了一下。周远在旁边吃他那碗，两个人就着车里的暖风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馄饨。

她把空碗放下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周远从手套箱里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她接了擦了一下嘴。"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上次你说想吃小时候那种小馄饨。我找了两天，这家最像。"

她看着手里的纸巾没说话。纸巾是超市买的那种薄款，上面印着小碎花图案，跟以前他车里放的那些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车里以前不放纸巾的。什么东西都要我买了你才记得放。"

周远把空碗收进纸袋里，低头系了一下袋口。"是。以前你什么都替我准备好，我就什么都不管了。现在自己不准备好不行。你不在，家里没纸巾了都没人买。"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不像抱怨也不像诉苦，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车里安静了。暖风呼呼吹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透过雾气折进来，晕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她扭头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汤痕。

"你以前吃过我买的东西，吃完就放在桌上等我收。"她说，"后来我就不想买了。"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回过头看他，"但每次说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周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着她，车里的光线暗，但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每次改完一件，就会想——这件改好了，她会不会看见。再改一件，她会不会多看一眼。我改得慢，但没停过。"

她没说话。车里暖风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小虫子在耳边转。她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两下放在杯架旁边，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开车吧。我累了。"

周远发动了车。他没有再说话，把车开得很稳，拐弯减速，等红灯的时候不踩急刹车。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速匀匀的，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在深夜的街道上慢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她家楼下，暖风还开着，周远没叫她。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远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树上的花早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晃晃。

"到了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死了。都打呼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最后一点暖意吹散了。她下车之后绕到驾驶座那一侧车窗前面站了一下，周远把车窗降下来仰头看她。

"回去早点睡。"他说。

"嗯。你也是。"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三四步忽然停下来，又转回来。车窗还没升上去，周远还在看她。她弯下腰凑近窗框，秋天的冷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没管。"后天发布会。下午三点。你答应要来的。"

"我记得。"

"坐在第一排。"她说，"别坐后面。"

周远隔着车窗看着她，路灯的光从旁边打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第一排。"他重复了一遍，"好。"

她直起腰转身走了。走进单元门之后她没有立刻上楼，站在门厅里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车还停在路灯下面没有走，暖黄色的光把车顶照得泛出一种柔软的质地。过了大概十几秒，车灯亮了，缓缓驶出了小区的大门。

她掏出钥匙开了楼道门，爬上十七楼。进屋开了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绿萝在茶几上好好地待着，叶子朝着阳台的方向微微偏转。她走过去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指尖冰凉碰到叶面微凉，两下凉意撞在一起倒不觉得冷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陈琢发来一条消息：「发布会场地定了？听说你那天邀请了很多圈内人。」

「定了。下周二下午三点。你来不来？」

对话框沉默了三分钟。然后弹出来一行字：「来。但不坐第一排。」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对面楼的灯光稀稀疏疏地亮着几格。她拉上窗帘去洗漱，水声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响着。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眼眶下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黑。嘴角是往上弯的，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龇牙的表情，然后漱了口把灯关了。

躺上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干净的，带着阳台晒过之后的太阳味，暖烘烘的。她闭着眼睛想，后天下午三点，第一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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