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刀

方鹏的第二刀来得比林薇预想的快。

周五下午她正在跟陈默过发布会的物料清单，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对面是那家生活方式集合店的店主，短发女人的声音急促得像烧开的水："林小姐，你们那个发布会的事，可能办不了了。"

林薇握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下。"怎么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公司的运营部已经定了另一个场地，让我不要再跟品牌部这边接触。我这边租金都准备好了，你们到底谁说了算？"店主的声音压着恼火，"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我没兴趣掺和，要不你们确定了再来找我。"

她挂了电话。陈默在旁边看到她的脸色变了，问了一句"姐怎么了"。"方鹏让人给场地打电话，说运营部订了别的地方，让人家别跟我们合作。"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拿起外套，"我去找他。"

陈默拉住她胳膊："姐你别冲动。直接去找他等于撕破脸。你刚来——"

她甩开他的手："他先撕的。"

走廊尽头方鹏的办公室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方鹏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东西，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意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哦，小林啊。怎么了？"

她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侧，手指攥进了掌心里。"场地的事，方总是不是打了电话？"

方鹏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很松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哦那个事，我是打了。这不昨天运营那边也在看场地嘛，正好也联系了那家。你也知道我们部门最近也在推进一个活动，撞车了多不好。不过既然品牌部已经订了，那我们让出来就是。小事。"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笑，但笑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她读懂了这个男人的意思——不是要抢，是要让她知道他能抢。让她知道他随时可以动她的东西。这个认知让人后背发凉，但也让人清醒。

"方总，"她开口了，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发布会项目已经过会了，张总批了，预算也落定了。如果运营部那边确实需要场地，我可以帮方总另外推荐几家。但这一家的档期品牌部已经锁了。麻烦方总下次有需求先走流程沟通，不要跨过我直接联系合作方。"

方鹏的笑容僵了一瞬。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重新笑了，这次笑里少了那层油，多了点锋利的东西："小林，刚来就这么硬。"

"方总，我不是硬。我只是按流程办事。"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再回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很响。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直起腰走回工位。坐下来的时候陈默和伍月都凑过来了，她摆了摆手说"没事，解决了"。

伍月看了她一眼："方鹏那老东西没给你穿小鞋？"

"穿了，我脱了。"

伍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下午下班的时候林薇走出写字楼，风很大。她把外套裹紧，沿着人行道走了几步就停住了。周远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等她，看见她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

"没事。工作上的一点事。"

周远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什么也没问。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我今天不想坐地铁。"她说。

周远看着她。她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分明，但嘴角是往下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那打车回去？还是——"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一走？这边的河滨公园离得不远。"

她没说话，但步子已经转了方向。

河滨公园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秋天的晚上没什么人，沿河的步道两侧种着银杏树，叶子正黄着，路灯一照整条路像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在前面半步，周远跟在后面半步，两个人在落叶上踩出沙沙的声响。河水在步道下面黑沉沉地流着，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模糊成一团一团橘色的光晕。

走到长椅旁边她坐下来了。周远站在她旁边看了她几秒，然后也坐了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得人缩脖子。她把手揣进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今天在办公室跟人拍了桌子。"她说。

"拍了？"

"……没拍，但差不多。他先动我的人，我回去跟他杠了。"

周远安静了两秒。风把银杏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长椅旁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以前不会。"

"我知道。"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会忍。"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河面，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摇晃成碎金，"……但我今天没忍。"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周远坐在她旁边看着河面，没有靠过来，没有递外套，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打扰，但人在那里。

"我今天跟他对完话出来的时候手在抖。"她忽然说。

"正常。第一次都抖。以后就好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在下巴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看着河面的样子像是在发呆。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次她在旧公司受了委屈回家哭，他也是这样坐在旁边，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陪着。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他不会说话，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也许他会的就只是陪着。她想要的也就是陪着。

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拢到耳后，动作之间余光扫到周远的手指。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概十几厘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动。沉默在河风里铺开，厚厚的，温温的，像一条叠好的毯子搁在两个人中间。

"下周发布会，你来吗？"她问。

周远偏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对岸灯光的小小倒影。"你请我去？"

"……嗯。"

"那我去。"

他又偏回头去看着河面了。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放到了长椅的木条上，掌心朝上，指尖朝着她的方向。她没有看他的手，但余光里那一片掌心是空着的。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不着急，不催促。

她把手留在自己的膝盖上，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河风凉了，银杏叶子还在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拂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回吧，明天还有事"。周远也站起来，把手从椅背上收回去放回口袋里。

"走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聊工作的事。周远说了句"银杏该落光了"，她说"嗯"。然后他问"你想不想喝热的东西"，她说"路边有家奶茶店"。他去买了，买了两杯，一杯热的珍珠奶茶递给她，他自己喝的是原味，无糖。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没说话。

奶茶的热气在秋天的冷风里升起来又被吹散。她捧着杯子往前走，温度从纸杯壁上传过来，暖了整只手。周远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半拳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肩膀叠在一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