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刺

周三下午的方案汇报会，林薇进场前在洗手间镜子前站了十秒钟。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东西没问题。"然后她推门出去了。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张衡在主位，旁边是财务总监和运营负责人，剩下三个是品牌组的同事。陈默坐在她旁边，电脑已经接好了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她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方案框架。

"开始吧。"张衡靠在椅背上说。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旁边。第一页是她拍的场地照片，那家生活方式集合店的落地窗和阳光，她指着画面说："这次发布会的核心客群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都市女性。她们想要的是体验感，不是距离感。展览中心太大太冷，这家店的氛围刚好——松弛、可触达、能拍照出片。"她翻到下一页，是详细的动线设计和预算分配表，"总预算控制在张总给的数字以内，道具成本比原方案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七，场地租金砍掉了六成，省下来的钱挪到了线上预热投放。"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她正要翻到下一页，运营负责人方鹏忽然开口了。

"林薇，你来了不到三天就把整个方案推翻重做，原来的团队做了三周的东西你全扔了。我想问一下，你对之前的方案了解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方鹏坐在张衡右手边，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笑。他说完这句话转了一下手里的笔，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她回答。

林薇握着翻页器的手指顿住了。她知道这个人，入职前看过组织架构图，运营负责人，在公司待了四年。这次发布会的原方案由运营部门牵头，品牌组配合。她来了之后全盘接手改成品牌主导，相当于把方鹏的人踢出了核心决策圈。

"方总问得好。"她把翻页器放在桌面上，没有翻页，也没有坐下，"我看了原方案三遍。原方案的问题不是执行层面的，是定位层面的。一个发布会如果从源头就是错的，执行再完美也是在错的方向上跑。我跟品牌组做过调研，原方案的目标客群画像跟实际数据差了至少五岁，场地选在了客群不常去的地点，投放渠道也只是沿用了上一款产品的打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方鹏的眼睛："新的方案调整了这些。如果方总觉得有哪里不合适，我们现在就可以一条一条过。"

方鹏的笑容没变，但他手里的笔停了。他看着她的目光多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那你第一条的线上预热投放渠道，选的这三个平台有什么依据？"

林薇重新拿起翻页器，把那一页调出来。三张图并列在屏幕上，是三个社交平台的后台数据截图，是她昨晚让陈默连夜导出来的。"这是近三个月同品类竞品的投放效果数据。红色是曝光量，蓝色是转化率。渠道A的曝光量最高但转化率最低，渠道C刚好相反。我们选了渠道B，平衡度最好。另外加了一个博主预热的矩阵，也列在这里了，每个人的人设和粉丝画像我都核过了，偏差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二以内。"

方鹏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嗯"了一声，把笔放下了。张衡在那一头敲了一下桌面："继续。"

她翻到下一页。后面的汇报很顺，没有人再打断。散会的时候方鹏先站起来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笑了一下："新来的都这么拼。"语气听不出褒贬，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陈默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姐你刚才帅死了"，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让他安静。

回到工位之后她坐下来灌了半杯水，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指还是凉的，她把茶杯攥在手心里暖了好一会儿。伍月从斜对面探过头来："方鹏那老狐狸没为难你吧？他之前可一直想把这个项目攥在手里，你来了把他嘴边的肉端走了。小心点。"

她点了点头。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陈默发了一张截图，是他们部门群里有人转发的方鹏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话的截屏，那人说"新来的那个女的胆子挺大"，方鹏回了一句"让她试试呗，翻车了再说"。

她把截图关掉了，没回陈默。

晚上九点她还在工位上改方案最后一版。手机亮了一下，周远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那盆绿萝，叶子在晚上也绿得油亮。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去给你浇了水。窗户我关好了，降温了。」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又过了两分钟，周远又发了一条：「听说你今天在会上跟人杠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同事陈默，上个月我加过他微信聊工作的事，他发了个朋友圈说'新来的老大太硬了'。我就猜了一嘴。」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他是运营负责人，原来这个项目是他带的，现在归我了。今天在会上挑我刺，我接住了。」

对面这次过了很久才回。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条：「你以前在旧公司遇到这种事，会躲。现在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没发现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又补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那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哪里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夜色深了，CBD那片玻璃幕墙还亮着稀疏的几格灯光，像棋盘上最后几颗没落下的棋子。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远，拿起来一看是陈琢。他只发了四个字：「听说你赢了。」

她愣了一拍：「你怎么也知道？」

「品牌圈就这么大。方鹏的名声我听过，能让他闭嘴的没几个。你今天上榜了。」

她看着"上榜了"三个字笑了一声，然后打字回他：「那算赢了吗？」

陈琢：「不算。他那种人不会只出一刀。你后面还有。但今天第一刀你躲过去了，很好。」

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在她头顶亮着，周围是暗的。窗外东三环的夜色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层浅浅的橘，像一张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幕。她关了灯往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一个月前第一次在旧公司电梯里遇见陈琢的早晨，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看起来像快要死掉的样子"。现在她在另一座电梯里，另一栋楼里，另一个身份里。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睁开眼睛走出去。大堂的灯亮着，前台的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纸袋，没有保温罐。她走到大门口推开门，秋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眯了一下眼。台阶下面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灰色毛衣，双手插在兜里，看见她出来朝她笑了一下。

"顺路来接你。"周远说，"走吧。风大。"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三秒。路灯的光把他整个人笼在暖橘色里，他嘴角是弯着的，眼角的细纹挤出来两道，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方案怎么样？"他问，跟她并肩走着。

"过了。还要微调。"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

"那我明天还来。"他说。

她没接话。两个人一起走进夜色里。风从街角吹过来，灌进她的外套领口，她把领子竖起来。周远没有靠过来替她挡风，他只是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一边，把步伐放慢到跟她一样。路灯一盏一盏从他们头顶掠过去，影子在地面上拉长缩短拉长缩短，像两条线慢慢走成了平行，平行的间隙从半步渐渐缩成了半拳。

拐弯的时候她的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秋天的毛衣料子粗粝的质感隔着她的外套透过来。她没躲，他也没动。

两个人都假装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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