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新人的第一天

周一早上林薇比闹钟醒得早。

五点半的窗外天还是墨蓝色的，对面楼只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她躺在床上数了三秒就爬起来了，没赖床。衣柜里浅蓝色的衬衫已经熨好挂着，旁边是那件灰色西装外套。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镜子里的女人眼下还有一点点青，但眼睛是亮的。她涂了口红，比面试那天再亮一点，像做了某种准备出门打仗的人。

六点四十出门。地铁上她站着抓扶手，旁边有个小孩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跟妈妈说："这个阿姨好看。"她听见了但没转头，嘴角弯了一下。换乘的时候她步子比之前快，从出口上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铺开在东三环的路面上，整条街都是金灿灿的。

八点十分她站在弄潮科技的前台。比预约时间早二十分钟。前台小姑娘核对了她的名字，递给她一张工牌和一个文件夹："张总在开会，你先到自己的工位等，十点钟他找你。"

十九楼的办公区比她想象的大。开放式工位整整齐齐地排着四列，人已经到了七八成，键盘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低低地浮在空气中。前台领她走到靠窗的一排工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这是你的"。桌面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纸杯，里面插了一支笔。她坐下来把包放好，环顾四周。左手边的窗户正对着CBD那片玻璃幕墙群，阳光从斜上方照进来，刚好落在她桌角。

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WiFi，登录公司系统。操作流程她昨晚已经看过了，一个一个点过去很快设好了。然后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只有一封欢迎邮件。她点开读了一遍，是人事发的公司制度和福利说明。读完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头像。她点开看，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叫"伍月"，消息内容是：「听说新来一个品牌负责人，我坐你斜对面。欢迎欢迎。你吃早餐了吗？茶水间有煮鸡蛋。」

她抬头找了一下斜对面。隔了两排工位的地方坐着个女孩，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丸子头，正朝她挥手机。林薇朝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回复了一个"谢谢，吃过了"。

九点半工位上的灯全部亮起来了。办公室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她正低头翻着公司内部的资料库，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敲了敲她桌沿："林姐？我是品牌组的陈默，以后你带我们。张总让我先跟你碰一下。"他看起来不到三十，说话利落，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痘印，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行。你们现在手头在做什么？"

陈默带她走到一个角落的会议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一男两女，都很年轻。她把包放在椅子旁边坐下来，环视了一圈。对面那个男孩先开口了，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林姐我们上个月在做一个新品发布会的方案，预算批了但方向一直没定，张总让我们等你来了再拍板。"

她没急着说话。她把投影仪打开让他们放了一遍现有的方案文档。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分钟，一直没出声。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她按了一下暂停键，指着那张推广渠道图："这两个平台重合度太高了，砍掉一个。另一个的预算翻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对面那个男孩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发布会场地的定位不对。你们选的是展览中心，但是你们的目标人群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都市女性，她们不买账。换成一个生活方式集合店，带咖啡区的那种。成本更低，氛围更贴合。"她在纸上划了几个地点，推过去给他们看。陈默接过去翻了翻说"这几个我去谈"。

十点钟她准时去敲张衡的门。他正在打电话，示意她坐。她坐下来等了大概两分钟，他挂了电话直接扔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上任之后的第一个项目，新品发布会全流程统筹。时间三周，预算我卡死了不许超。你刚才在外面说的那套思路我听到了，方向可以。去干。"

她接住文件站起来。门关上之前张衡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你工位旁边的窗户视野挺好，没事多看看。"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文件，里面是项目启动的完整资料。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声。她没看，继续翻文件。翻了五页之后她停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但号码她认得。

周远：「第一天怎么样？」

她顿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在开会。还行。」

对面回得很快：「那就好。晚上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吗？」

她看着那行字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没回。

中午伍月拉着她一起去吃饭。三个人，加上陈默，在楼下那家简餐店拼了一张桌子。伍月把菜单推过来的时候顺便八卦了她一句："林姐你之前在哪家？听张总说你自己请辞的？好有魄力。"

"在一家品牌公司做市场专员。一个月前还在担心裁员呢。"

伍月筷子停了一下："那你这个翻身挺快的啊。"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紧实，酱汁裹得正好。"不翻身就是等死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下午她跟陈默去了那家生活方式集合店看场地。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听他们说了来意之后把店面从头到尾带她转了一圈。店面不大但分区合理，中间有一排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林薇站在那个位置面前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脑海里已经在构想了——发布会当天把展品摆在这排窗边，自然光打上去比任何灯光都好看。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十九楼的人开始陆续走，但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她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开始整理方案框架，写到一半的时候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微信新消息。陈琢发的：「第一天。」

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她放下键盘回了一条：「在加班。」

「新公司第一天就加班？张衡这么狠？」

「自己加的。项目时间紧。」

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你回总部那边还适应吗？」

陈琢：「适应。就是这边电梯不用挤了，不太习惯。」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声，在电脑屏幕的光里，笑只持续了一两秒就收住了。她回了一个"早点休息"，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写方案。

等她收起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十九楼的灯灭了大半，她的工位是那片暗色里最后一个亮着的光点。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关上电脑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今天的方案初稿，大概有三千字，框架完整，明天可以推进。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亮了。周远：「你是不是在加班？给你带了饭，放你们前台了。趁热吃。」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她看见大堂前台旁边的休息桌上放着一个纸袋，白色，跟她之前在旧公司前台收过的那个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提起来，里面是一个保温罐和一小盒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的形状，兔耳朵立得整整齐齐。

她拎着纸袋走出写字楼。十月的晚风冷了不少，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城市夜空里的星星不多，但有一两颗特别亮的，悬在CBD高楼的楼顶上方，像是有人钉在那里的图钉。

她把纸袋换到左手抱着，腾出右手打了辆车。等车的时候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苹果是兔子形状的。」

对面隔了三秒回：「你以前说这样好看。」

她坐进出租车后排，把纸袋放在腿上，保温罐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大腿外侧，烫烫的。她仰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明明灭灭的，像一条光的河流在夜色里淌着。

司机问她去哪个小区，她报了地址。车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罐的盖子，上面贴了一小张便签纸，写着两个字："加油。"字迹有点歪，像是边走边写的。

她没有撕掉那张便签。把它留在盖子上，跟保温罐一起放进了冰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