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后一周

周一早上林薇刚到工位，就看见桌面上摆了四样东西。

一杯热美式，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薇薇姐请你喝最后一杯"——苏晓。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前两天那个面试作品集的复印件，底下压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有需要随时联系"——刘姐。一盆小多肉，粉色的，种在一个拇指大的陶盆里，底下贴了张标签纸写了两个字"加油"——没有署名，但字迹圆圆的，像前台那个小姑娘的。还有一封信封，牛皮纸的，沉甸甸的。她拆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里面是三张品牌部定制款明信片，图案是之前宣传片的定帧图，拍的是展厅那套深灰色沙发和窗外漏进来的晨光。信封内页写了一行字，笔迹陌生，应该是陈琢让别人代写的："你的第一件作品。留着。"

她把明信片抽出来看了一遍。画面里的沙发空空的，晨光打在扶手上，质感像一幅安静的水彩画。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压进抽屉最下面那层。

周一上午她开了最后一个部门例会。会议室里坐着的人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坐在她旁边的不再是苏晓——她坐到了苏晓对面，苏晓冲她挤了挤眼睛。王主管在投影仪前面讲下季度预算分配的时候提到了她的名字："林薇这次宣传片的统筹做得很好，后续品牌部会按照这个标准来。"会议室里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散会之后苏晓拉着她去了茶水间。"你真的下周就走了？"苏晓靠着咖啡机问她，手里转着一支笔。

"下周一入职。"

"那今天是你在这里最后一周了。"苏晓叹了口气，"你走了我又得一个人面对那些糟心事。陈总监虽然人不错但他太高冷了，我问他个事他都能回我两个字。"

林薇笑了一下："他说多了会累。"

"你俩还挺了解。"苏晓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哦不对，你们现在不是——"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

林薇没接话。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最后一批文件归档到共享盘里。邮件一封一封清出去，收件箱从三百多封慢慢减到一百多封。她删着删着忽然看见一封旧邮件，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裁员通知，她点开看了看，日期是一个月前。那封邮件她当时没敢当场打开，后来也只是匆匆扫了一遍。现在重新看一遍，措辞比她记忆里的柔和一些，"岗位调整"四个字写得客客气气的。她把邮件删了，把回收站也清空了。

下午她路过陈琢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正背对着门口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把一个咖啡杯和几份材料塞进一个纸箱里。她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你也要搬？"

陈琢回过头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纸箱端起来放到地上。"总部调我回去。下个月。"

"……下个月？"

"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长。走廊里的阳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在他肩线上勾出一道亮边。"你来之前我就知道要走了，所以才从总部下来待这几个月。任务完成了，回去。时间刚好重合。"他看着她，"你走后一周，我也走。"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她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那你——"

"我怎么了？"陈琢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我回总部做我的品牌总监，你去弄潮做你的负责人。各走各的路。"

"嗯。"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谁都没说话。最后林薇说了一句"那你走了以后品牌部这边"就被他打断了："苏晓接你的岗，我已经跟人事说了。她能力不差，就是欠点拨。你走之前把该交接的都跟她交清楚了。"

"好。"

"行了。"他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事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层琥珀一样的光泽。他的目光很平静，跟一个月前在电梯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不藏什么东西，不瞒什么东西，把想说的说完了，然后等着她走。

她摇了摇头："没了。"

"那就去忙吧。"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轻轻一声门合上的响动，她没回头。

周三下午她在茶水间碰见周远。他站在咖啡机旁边端着杯子等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说你下周入职。"他说，"新公司的通勤路线查了吗？"

她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转身靠着台面看着他："查了。换一趟地铁，四十分钟。"

"比现在近一半。"

"嗯。"

两个人隔着茶水间的操作台面对面站着。这个茶水间她以前没怎么待过，墙上贴着一张保洁阿姨手写的告示"用完咖啡机请清洗"，字体歪歪扭扭的。她看了那张告示一眼，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落在周远端杯子的手上——那只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压痕淡了一些，不凑近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你手上那个——"

周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然后抬头看着她："摘了。不会戴了。"

"我没让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轻的，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事实，"我自己摘的。那天去完你家楼下，回去就摘了。戴了十年，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圈白的。现在差不多长回来了。"

她低头喝了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下周一开始新工作，这段时间可能不会经常看手机。你——"她顿了一下，"你别在停车场等了。冷。"

周远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不常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那两道细纹就挤出来了。"好。"他说，"不冷了再等。"

周四下午她在工位上整理最后一批物品。绿萝她准备带走，白百合已经谢了，她把花枝摘下来晾在窗台上晾干。收拾到抽屉最下面那层的时候摸到了那个信封，里面三张明信片还在。她抽出一张看了看，想了想，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件作品，谢谢你。"然后塞回信封里放进包包的夹层。

周五下班的时候她从工位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工位空了，桌面擦干净了，绿萝装在纸袋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苏晓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只说了一句"常联系"。她点点头。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探出身来挥了挥手，她说谢谢那盆多肉。走到大堂的时候琴叶榕还在那个位置，叶子油亮亮的，她看了它一眼。

推开门走出去。十月末的傍晚天已经暗得早了，路灯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一片。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干燥的落叶气息。她抱着那盆绿萝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陈琢：「走了？」

她：「走了。」

陈琢：「那祝你新工作顺利。不送了。」

她看着"不送了"三个字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她经过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粒碎黄藏在叶缝里，香气比之前淡了许多，偶尔一阵风过才能闻到一点点残留的甜味。她在那棵树旁边停了一小步，然后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回到家她把绿萝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白百合已经彻底干了，花茎枯成了深褐色，花瓣缩成薄薄的一卷。她没有扔，把它跟那三张明信片放在一起装进抽屉里。然后她去洗了个澡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明天周六。后天周日。下周一入职。

她关掉手机靠在沙发里。窗外的夜景安安静静的，对面楼的灯光一半亮着一半暗了。茶几上的绿萝在夜灯暖黄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叶片微微朝南偏着，还在向着光的方向慢慢转。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新展开的叶子。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下周一，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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