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庆祝

周三下午周远发来消息的时候，林薇正对着交接清单发呆。

清单上列了十七条，物料、进度、对接人、供应商联系方式。每一条后面她都标注了完成度，绿条划了十二个，还剩五个待处理。她盯着那五个留白看了几秒，手机屏幕亮了。

周远：「听说你面试过了。」

她顿了顿。没问是谁告诉他的，他的信息来源一直比她想象的多。「嗯。」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哪天入职？」

「下个月。」

又隔了一会儿。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反复了三次。最后弹出来一行字：「那周末出来吃个饭吧，庆祝一下。我请客，地方你挑。」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一道的光影，落在她指尖前面半寸的地方。她想起上一次和周远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在一家川菜馆，他全程看了四十分钟手机，她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盆水煮鱼。

她打了一行字：「你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

发出去之后她怔了一瞬。这句话不是答复，是条件。她不知道怎么就把条件先提了。对面过了两秒才回，只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干净利落，像是在笑。

她看着那个句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六晚上吧。七点。合生汇楼下那家面馆。」

周远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跟了一句：「那家面馆还开着？上次去是五年前了。」

她没再回了。

周四她把交接清单里的最后五项处理完。其中有三项是供应商合同的转移，她把合同原件装进文件袋里送到法务部，法务的小姑娘翻了翻说"都齐了，没问题"。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王主管，就是之前开裁员会的那个。王主管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听说你要走了？"

"嗯。下个月。"

"弄潮是吧？那家公司最近势头不错。"王主管点了点头，"以后常联系。你这次宣传片做得挺好。"

她说谢谢。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苏晓在她桌上放了杯奶茶，杯壁上贴了张便签："庆祝你逃出生天！"她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珍珠是黑糖味的，甜得有些齁嗓子，但她还是喝完了。

周五中午陈琢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对着她，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肩线笔直。他挂了电话转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她："总部那边对宣传片的最终反馈，书面意见，你留着做作品集。"

信封封口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做得很好。"没落款。她收进包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时多停了一两秒。

"交接都做完了？"

"差不多了。"

"那周末好好休息。"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下周还有一周，不着急。"

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关门的那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琢低头在看电脑屏幕，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方留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了一下眼皮。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刻把门带上了，心跳漏了半拍。

走廊里没有别人。她靠着墙壁站了两秒，然后深呼吸了一下，回到工位上把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三页纸的总部反馈意见，措辞很专业，每一条都附了评分，最后一行总结写的是"整体质量优秀，统筹能力突出，建议后续项目中继续担任核心统筹角色"。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周六傍晚她六点半就到了合生汇。

那家面馆在商场地下一层拐角的位置，门面不大，五年了招牌都没换过，红底白字写着"老周面馆"四个字。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招牌，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周远带她来的。那时候他们刚恋爱不到半年，他攒了两个月的加班费请她吃了顿好的，结果她说想吃面，他就把她领到了这家他大学时代最常来的店。

她走了进去。六点四十五分，店里人不多，她挑了靠里的卡座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开看了看，菜单换了新纸，但菜品没怎么变，招牌牛肉面还是三十八块。她合上菜单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七点整周远到了。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洗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走过来坐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外面的冷风，在卡座狭小的空间里散开。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手机放包里了，今天不看。"

她从鼻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翻菜单，翻了两页说："你还是要番茄牛腩面？"

她顿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他记得。"嗯。"

他跟服务员点了两碗面，一碗番茄牛腩一碗红烧牛肉。服务员走了以后卡座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双木头筷子和一碟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桌面原木色的纹理上。

"你最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周远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出来一点："你先说。"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行。上个月项目结束了，压力小了点。"他拿起醋碟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去了新公司那边——"

"还不知道。先去试试。"

面端上来了。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起来，把她面前的空气晕染成雾蒙蒙的一片。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番茄汤的酸甜在舌尖上漫开，还跟五年前一个味道。周远也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前我总是低头吃面，把对面的人忘了。"他抬头看着她，汤面的热气在他脸前飘散，"以后不会了。"

她筷子夹着的面停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送进了嘴里。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只醋碟，把它往他那边推了推。他知道她记得他爱吃醋。

吃完面他结的账。两个人从面馆里走出来，商场已经过了人流高峰，走廊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远说："我送你回去吧。"

"地铁就行。"

"那我陪你走到地铁站。"

她没拒绝。两个人从商场里走出来，街上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些，她的外套被吹得裹紧在身上。周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地面上，和她的影子偶尔交错、偶尔分开，像两条线在同一个平面上画着各自的路。

到了地铁口她停下来。"就到这里吧。"

周远也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她身后的地铁口，又看了看她。"下周入职之前，还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

她点点头："你回去吧。天凉了。"

周远站在路灯底下，那个位置刚好有一团橘色的光笼着他，把他的灰毛衣映出一种暖融融的色调。他看着她说："薇薇，今天谢谢你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她转身走进地铁口，走了一段台阶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远还站在那个路灯下面，远远地，一个灰色的影子嵌在橘色的光团里。她看见他朝她挥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了。站台上列车刚好进站，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窗外的灯光开始一格一格往后掠去，她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

到站之后她走出地铁口，晚风迎面吹来，秋天的凉意彻底渗出来了。她裹紧外套往小区走，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绿化带旁边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碎黄花在路灯底下看不真切，但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一路跟着她走到单元门口。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灌进肺里，凉的，甜的，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干净涩意。然后她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进屋。

茶几上的白百合已经完全盛开了。六片花瓣舒展开，中间的花蕊微微发黄，香气填满了整个客厅。旁边的绿萝藤蔓又长了一截，末梢的一小片新叶完全展开了，翠绿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子。薄薄的，柔软的，一碰就轻轻颤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琢：「新工作安排好了？下周还能来上班吗？」

她：「能。做完最后一周。」

陈琢：「行。周一见。」

她看着那个"周一见"想了片刻，放下手机。桂花香从窗外渗进来，百合香在房间里铺着，两种气味在空气中交汇，一个清冷一个暖甜。她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翘着的。

明天周日。不加班。她想睡到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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