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终面

周二早上林薇又请了半天假。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两分钟。面试的穿搭她昨晚就备好了——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黑色西裤。她把头发低低地扎了个马尾，耳垂空着没有戴首饰。最后涂了口红，比上周浅豆沙的那支再红一个色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拿起包出了门。

弄潮科技的办公地点在东三环一座写字楼的十九层。她到的时候前台引她进了一间阳光充足的会客室，落地窗外正好能望见大半个CBD的天际线。她坐下等了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银丝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肘弯。

"林薇？我是张衡，创始人。"他坐下来直接翻了翻她的简历，没有任何寒暄，"你之前那个品牌宣传片的样片我看了，构图不错。但你以前做的活动方案偏传统，我们这个团队风格比较跳脱，你适应得了吗？"

她直视他的眼睛："跳脱不跳脱是表达方式的问题，表达的核心是传达价值。只要能准确地传达，我什么风格都能调整。"她顿了一顿，"你们上轮融资的公开资料我也看了，主打'新消费场景'这个概念。我理解的概念核心是'真实体验感'，不是花哨。如果风格跳脱是为了传达真实感，那我没问题。"

张衡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表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说说你对品牌升级的理解。"

她说了十分钟。从宣传片拍摄的实践经历说到自己对品牌定位的判断，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问题都答到了点子上。说到最后张衡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虽然算不上笑，但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弛了不少。"行，"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下个月。"

张衡站起来跟她握手："那就下个月。薪资HR会跟你谈。欢迎加入弄潮。"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正中央。秋天的正午阳光暖而不辣，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热毛巾。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抬起头，叶子已经半黄了，在风里簌簌地响。她掏出手机给何女士发了一条消息：「通过了。」

何女士秒回了一个"恭喜"，然后说下周走流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下午两点之前回公司也行，但她不想那么早回去。她沿着国贸附近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的白百合，跟她茶几上那支一模一样。她脚步慢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走了。

一点四十分她回到公司。苏晓看见她就凑过来："你今天怎么又请假了？面试？"

她没瞒："嗯。成了。"

苏晓瞪大了眼睛："你要走？！"

"下个月。"

苏晓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了她一下："薇薇姐！太好了！你值得的！"她松开的时候眼睛居然有一点亮晶晶的，"不过你走了我会想你啊。以后谁来当我的定心丸。"

林薇拍了拍她肩膀。坐回工位的时候她看见那支白百合还插在花瓶里，开了大半了，花瓣舒展开来露出浅黄色的花蕊，香气浓郁了不少。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花的照片，不知道拍给谁看，就存在相册里了。

下午三点，陈琢在走廊里迎面遇见她。他手里端着咖啡杯，看见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侧头说了一句："面完了？"

"嗯。"

"过了？"

"下个月入职。"

陈琢的脚步彻底停下了。他转过身来看她，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走廊里其他同事来来往往都没注意他们。"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恭喜。"

"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他打断她，"那些话我也跟HR说的是实话，不是帮你。"他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抿了抿嘴角，像是有话没说完。最后他只说："这周把交接清单列出来，我去找人事批。"

她说了声好。错身而过的时候她的肩膀差一点碰到他胳膊，她往旁边避了半寸。走出两步他忽然在后面说："林薇。"

她回头。

他背对着她，白衬衫的肩线在走廊灯光下笔直。"你离开之前把白百合收好。过季了不好买。"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转角发了会儿呆。回到工位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把今天拍的那张白百合照片发了朋友圈。什么都没配，就一张图。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写交接清单，写了半个多小时，写完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她翻开一看，周远给她点了个赞。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苏晓发的："薇薇姐你下个月就要走了我真的会哭。"

她没回评论。但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那个赞。周远的头像还是以前那个，一片浅蓝色的海，没有换。

下班的时候她走到公司门口又停了一下。大堂休息区没有人，琴叶榕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她站在那道光的边缘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点点凉意。她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何女士发来的正式入职确认邮件。她站在地铁站的台阶上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读完的时候旁边的地铁口轰隆隆涌上来一群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没躲。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顺着人流往下走。

列车进站，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浅灰色外套，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在外面，马尾扎得很紧，耳后干干净净。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电梯里照见的那张脸——黑眼圈、干裂的嘴唇、法令纹、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照片。她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自己。

列车门打开，她走进去。车厢里还有空座，她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从脚底传上来，轻微地颤动着。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轻轻地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然后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一格一格的路灯光扑进车厢又消散。列车正驶向她下车的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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