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浅蓝色

周一早晨办公场景的拍摄比计划顺利。

会议室的光线好得超出预期，百叶窗半开，初秋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深蓝色背景墙上拉出一道一道规则的明暗条纹。摄影师架好机位之后喊了声"开"，镜头推过去，画面的质感像一帧杂志内页。林薇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满意地"嗯"了一声。

但拍到第三条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道具组在会议室长条桌上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LOGO的桌面。摄影师说镜头推近的时候会拍到屏幕反光，让林薇调一下角度。她过去弯腰转了一下电脑的角度，手指碰到触控板的时候屏幕突然黑了。

整个画面暗了一瞬。

"怎么了？"摄影师探头过来。林薇低头看了看，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系统更新的提示框，她点了"稍后"，屏幕重新亮了。但就是那一两秒的停顿，正在录制的画面已经被打断。摄影师说没关系，重来一条就好。

林薇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等一下"。陈琢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深灰色的背景布，径自走到电脑后方，把布挂在椅子上，彻底挡住了屏幕的背面光源。"现在拍，画面干净了。"他说完站到旁边去了。

摄影师重新开机。这次画面里只有电脑屏幕正面的光，柔和地打在演员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射。林薇看着监视器里画面，忽然注意到镜头边缘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衣角——陈琢那卷背景布的颜色和她今天穿的衬衫一模一样。巧合。

这条一次过。摄影师喊"好"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苏晓在旁边跟林薇咬耳朵："陈总监真是神仙队友。"林薇没接话，弯腰收拾道具线的时候把衣服下摆拽了拽，把那截浅蓝色藏起来了。

收工之后陈琢叫她留下。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他靠在桌沿上说："你周五请假是去面试了？"

她手里的插线板差点没拿稳。"你怎么知道。"

"猎头公司的HR是我以前同事。"陈琢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她问我是不是你现在的直属领导，想做个背景调查。"

她的心脏猛地提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陈琢看着她，"我说你专业能力没问题，学习速度快，抗压。唯一的问题——"他顿了一下，"有点不自信，容易低估自己。但最近在改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在陈琢的衬衫肩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所以你面试的是哪家？"

"……弄潮科技。B轮那家。"

"那家不错。"他点了点头，"如果成了，去。"

她愣住了。"你……不觉得我该留下？"

"你该去哪去哪，我拦你干什么。"他站直了身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走之前，先把品牌部这批物料做完。这是你接的活，做完再走，行吗？"

她说行。

回到工位上坐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猎头何女士发来消息：「弄潮那边看了你的作品集，很满意。下周二终面，创始人亲自面，你准备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她打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放下手机。桌面上那盆绿萝她今天出门前浇过水，叶子上还挂着几粒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叶子，指尖凉凉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打内线电话到她工位上："林薇，楼下有人送了个东西给你，要拿上去吗？"

"什么东西？"

"一个花瓶，白色的。送过来的人说放在前台就行。"

她顿了一下。"谁送的？"

"没留名。就走了。"

她下楼去前台。休息区的台面上确实放着一个白色陶瓷花瓶，圆筒形的，表面是磨砂质地，里面插着一支鲜切的白百合。花苞半开，散发出清甜的气味，在空调房里格外明显。她把花瓶拿起来看了看底下，没有任何标签和纸条。

前台姑娘凑过来："你朋友送的？好漂亮啊。"

她把花瓶抱回工位，放在绿萝旁边。白百合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隔了两排工位的苏晓都闻到了，跑过来看了一眼说"哇你最近是不是桃花运爆棚了"。林薇说不知道谁送的。苏晓看了看她的表情，识趣地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她抱着花瓶从电梯里出来。经过大堂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周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还是老位置，看见她手里的花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她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是他送的。她走过去，两个人隔着最后一级台阶面对面。

"百合是你送的？"

"嗯。"

"为什么送花？"

周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两秒。"今天是你生日。"

她握着花瓶的手指蜷紧了一下。是她的生日，农历八月十一。她自己都忘了，身份证上写的是阳历日期，农历的生日每年都不一样，只有周远记得。以前每年他都会在这一天问她想吃什么，今年他问不了，就送了一支百合。

"我农历生日。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了十年了。想忘也忘不了。"周远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亮，"这支花你先拿着。以后每一年我都记得。你不让我送东西我也记得。"

晚风把百合的香气从她怀里送出去，飘到两个人中间。她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点，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她看见周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回家吧。"她说，"花我收下了。"

周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绿萝我早上又浇过了。窗户开了一条缝。你放心。"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怀里的百合花苞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边缘卷着淡淡的绿。她低头闻了一下，甜的。

回到家她把百合插进花瓶里加了水。白百合放在茶几中央，旁边是那盆绿萝。一高一矮，一个安静一个舒展，像两个不同时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无声对望。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瓶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

陈琢发来一条消息，是明天的工作安排表。末尾加了一句：「弄潮创始人的面试风格偏刁钻，准备一下他们上轮融资的公开资料，大概率会问到。」

她回了一个"谢了"。然后她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周远的号，点进去，打了几个字：「花很好看。谢谢你记得。」

对面很快回了：「生日快乐。」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月亮。以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总爱发这个，说晚安。

她看着那个月亮图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一排一排的暖黄色方块在夜色里像某种整齐的星群。怀里的百合香慢慢蔓延到整个客厅，茶几上那支花苞又绽开了一点点。她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里，觉得今晚好像没有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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